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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年轻,虽然聪慧,毕竟许多事请,不亲身经历,便无感触,且她这辈子有许多人护着,着实未受过一点委屈,因此倒养出个娇脾气,一心里只是那朝闻道夕可死、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宝钗是死过一回的人,则颇觉时间珍贵,生当惜福,因见黛玉不但不懂,还只顾任性耍些小性子,便是素性温柔,也不免动了一回怒,早上紫鹃来劝,她也只是沉着脸道:“旁的事都可,独身体大事不可,你做丫头的,自己也常想着点,你姑娘年纪轻,做事时有任性,你要从旁提点,不能只顾着纵容她。”
从前这话宝钗便隐晦地说过,只那时她和黛玉还没到明处,没甚么立场,如今紫鹃既已知道两人的事,便莺儿、青雀只怕也心知肚明了,宝钗也就不藏着掖着,直截与紫鹃说了个明白,紫鹃见她神情虽不严厉,却天生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忙敛了容色,面上恭敬,心中也颇以为然,因此不但白日里设法劝黛玉,见傍晚时分黛玉还在同宝钗闹脾气,连嫌弃过往太密的话都说了出来,怕宝钗再上了心,又生一场闲气,急忙打岔道:“姑娘看燕子回来了,今年的燕子回得特别早似的。”
黛玉闻言站起来一看,果然见那屋檐下已经飞进来一对燕子,两个一上一下,相伴而飞,霎是亲密。
她见那燕子,不知怎地,就想起自己和宝钗,只觉自己二人若也能似这燕子一般,正大光明的相依相随,共效于飞之乐才好,这么一想,倒把那点子抱怨又给忘了,不知不觉就走出去几步,探头一看,屋檐上巢已筑成,只小燕子还未孵出来。
宝钗也悄没声地站出去,看一眼燕巢,再看一眼门前,感慨道:“又是一年春天了,记得前年那时候,你才这么点。”
她比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想了想,又压低一点,比在胸口,黛玉白她一眼,道:“你心里我就总那么矮,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么?”
宝钗看一眼巢中燕子,淡淡笑道:“说你笨,你又不肯认——小姑娘房里能有燕子来筑巢?”
黛玉奇道:“你这倒是奇闻,怎么燕子还要分人是不是姑娘?”
宝钗一本正经地道:“燕子当然分了,譬如小姑娘家家的,没定性,爱耍个小性子,时不时要拿鸟儿出个气,早上又不起来,不开帘子让它出去,晚上又不睡,总要点着灯惹它厌烦,还总在它眼前浪费燕窝,你说这燕子见了,是不是难过?若是大姑娘家呢,自然是温柔体贴,贞静娴淑,随分守时,不温不躁,燕子见了这样的姑娘,就最喜欢,不但自己来,还要把它的伴侣带来,筑了巢,生一窝小燕子,早上出去觅食,晚上回来安歇,一家子其乐融融,不知多好呢。”
黛玉脸上一红,伸手一戳她道:“你又在胡说八道。”
宝钗捉住她的手道:“你是大才女,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我怎敢在你面前胡说?”
黛玉轻啐道:“你岂止是敢在我面前胡说?你简直一天到晚都在我这里胡说乱道!
也不知你一天要吃多少油,滑得你嘴皮子都发光了!”
宝钗笑道:“我嘴巴上有什么,你难道不知?”
黛玉把她手一甩,走进来,自己叫紫鹃盛饭,又道:“我是你什么人呢,什么都知道!”
宝钗见她也退了一步,已是千欢万喜,肚中夜里剩的那点脾气也随风吹散了一般去得干净了,因贴在她耳边轻笑道:“你若不知,待会尝尝就知道了。”
惹得黛玉又瞪了她一眼,把筷子一捏,道:“还有没有吃饭的规矩了!”
宝钗方笑着坐下,一顿饭工夫,倒望了黛玉几十次,虽是未开口,那双眼睛里倒是什么都说了似的,把黛玉臊得脸红,一口一口,吃得分外咬牙切齿。
两个用饭毕了,宝钗起身要走,黛玉虽面上还作个恼人的样子,见她真要走,又问:“你做什么?”
宝钗道:“你不是不喜我与你相处太久么?我便回蘅芜苑去,你自己一个人待着,要看书,或是和她们耍子,都随你,只晚上不许睡太晚。”
黛玉道:“那你回去又做什么呢?”
忽然想起来,又道:“又是月底了,你的账还没算呢!”
宝钗失笑道:“你也知道账还没算,我回去自然是算账了。”
黛玉道:“你若是忙不过来,还把以前那几本拿来我替你算吧。”
宝钗道:“最近生意不多,账目不繁,我自己看看就好了。”
黛玉这会工夫已经通忘了白日自己是如何埋怨的了,见宝钗要走,急得道:“你…你可以把东西拿来,在这里算,就像以往那样。”
宝钗看她道:“我在这里,你的书又看不成了,到时候夜里又起来,我可真要生气。”
黛玉不防被她拿话堵住,踟蹰片刻,才问道:“那你…你晚上可还来么?”
宝钗笑道:“我到时候了,来看看你睡了没,要是没睡…”
黛玉接口道:“没睡你又能怎地?”
宝钗笑道:“没睡,我就把你藏在床架上的那十本书全烧了!”
黛玉大惊失色,瞪一眼紫鹃,紫鹃连连摇头表示自己并非那等背主忘忠的小人,黛玉眼角把屋里的丫头们一扫,竟是个个都有嫌疑,又见宝钗笑得温柔和煦,一副成竹在胸、智珠在握的模样,不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以示不惧淫威。
宝钗但是一笑,慢慢出去,子时初刻方又过来,满以为黛玉已经睡了,谁知进来只见黛玉哈欠连天地靠着枕头,听紫鹃几个在讲话。
黛玉见宝钗进来,伸手拿被子把一拉,人一倒,钻进床上去了。
宝钗问紫鹃道:“她这又是发什么脾气?”
紫鹃抿嘴笑道:“宝姑娘还说呢,我们姑娘听了宝姑娘的话,从亥初刻就早早洗漱了等着宝姑娘,谁知一等等到现在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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