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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焦头烂额之际,有一天向家妈妈白茹突然告诉他说:“你之前在网上选中的那几套房子,我拜托晶晶帮你去看了,你们俩自己在微信上说吧。”
向诗反应了半晌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才好,末了只能不痛不痒地吐出一句:“你怎么想到找他的?”
“唠家常的时候跟你骆阿姨讲了这件事,她说反正儿子就在吴市,正好帮你去看看。”
白茹回答得稀松平常,向诗的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他讪讪地“哦”
了一声,意欲婉拒可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法,纠结来纠结去,最后还是听话地闭上了嘴巴。
在大部分时间里,向诗自认为是个很果断的人,他喜欢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运筹帷幄,厌恶任何难以预料的不确定性。
因此,当他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变成了接受恩惠的那一方时,立即产生了一种受制于人的躁郁。
他知道,大人们一直以为他和付晶是由于成人后各自融入了全新的环境,所以才自然而然地疏远了。
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待在房间里收拾行李的向诗,不禁回想起了上一次离家时的情景:那年他十八岁,刚刚收到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直到不久前他的房间还很满,因为屋子里总是理所当然地散落着两个人的东西。
到了后来,他便像现在这样,一个人默默地整理着行李箱,将多余的垃圾毫不留情地挑拣出去,全部扔掉。
·
在桌前坐定后,两张面孔定定地打量着彼此,竟是一时无言。
最终是付晶没忍住,率先笑了出来,“好多年没见,差点没认出来。”
他单手托着腮,衣服的袖子又很长,宽阔的袖口松松垮垮地覆盖住手背,恰好露出了骨骼分明却略微变形的指节。
向诗不清楚自己在别人眼中会有怎样的变化,但当他留意到付晶的那双手时,突然就心念电转地意识到:这个人肯定还在继续做乐队。
及时移开视线,他伸手去拿菜单,顺便不着痕迹地换了个话题:“想吃什么?别客气,随便点。”
付晶漫不经心转着食指上的戒指,也不怎么费心思去挑,直截了当地宣布:“我要点鸡软骨,安康鱼肝和薄烧牛舌。”
闻言,向诗不禁诧异地抬头望了对面一眼,心想过去的付晶并没有这般从容不迫的气质;脸上则没表现出丝毫异常,继续耐心地询问道:“喝的呢?”
“温的乌龙茶。”
“你居然不喝酒?”
这下他倒是按捺不住了,语气里满是惊讶。
眼前的人依旧是笑眯眯的,“保护嗓子。”
向诗要了温饮的清酒,待到菜都上得差不多了,他端起白瓷的猪口杯,主动敬起酒来,“谢谢你这次特地跑一趟帮我去看房子。”
然后顿了几秒,用故作轻松的语气掩饰住了内心的不安:“本来以为我们永远也不会和好了。”
似乎是没有料到向诗会服软,付晶的脸上闪过了片刻的怔忪,但他旋即反应过来,双手托住温着乌龙茶的汤吞杯,放在较低的位置碰了碰对方的杯子,低声道:“不会的。”
说话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向诗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起头,试图去捕捉那句话真实存在过的证据,然而映入眼帘只有一个圆形的杯底,以及因为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
付晶今天穿了件宽松的廓形衬衣,黑底,布料上点缀着灰白渐变的羽毛印花。
略长的尖角领妥帖地包裹住了他的脖子,映衬得雾蒙蒙的烟灰色头发更加惹眼。
可能是由于折腾得频繁,干枯的发梢都倔强地翘着,现在被偏冷的灯光一照,蓄到了肩膀的发尾居然泛出些褪了色的紫调来。
向诗在脑海努力搜寻着最后一次见面的情状,直到发现已经无法再将面前这个游刃有余的年轻男人,和记忆中毛毛躁躁的高中生联系到一起——毕竟到今天为止,他所认识的付晶始终停留在六年前。
六年前的付晶不会漂颜色这么浅的头发,不会戴首饰,不会打耳洞,不会恰到好处地掌握相处中的距离感,更不会如此懂得分寸。
或许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人。
向诗忍不住如此想道。
可能是因为太过了解曾经的彼此,可能是有意无意的防备生硬地横亘在了两颗心中间,他们开始明白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相互之间不再毫无保留,无话不谈。
于是崭新的记录覆盖住了陈旧的存档,好像后者从未出现过一样。
然而令人感到矛盾的是,当他们边吃着饭,边像过去那般开着无关紧要的玩笑时,向诗却依旧能体会到一种暌违已久的安心感。
如同找回了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条毯子:虽然早就不需要它了,可如果意外地从柜子里翻找出来,仍然会感到十分怀念,不舍得扔掉,仿佛回到了不抱着毯子就无法入睡的年纪。
·
向诗没有猜错,付晶十八岁离家以后就一直在吴市做乐队,到今年是第六年。
从谈吐以及衣着打扮来看,他多半发展得还算顺利:没有为生计所迫的潦倒,亦没有市侩的巧言令色。
靠做音乐维持生计的难度不言而喻,加之对于陈年旧事有所顾及,向诗选择不去贸然开口询问这六年来的经历。
不过他其实,非常想知道。
想知道这些年来,付晶有没有那么短暂的一刹那,为当初的决定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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