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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呢,叫‘胭脂坊’。”
店招牌叫做“胭脂坊”
。
胭脂坊不卖胭脂,却卖布。
暗花,织锦,平纹,斜纹,纺绸,绉缎,烫绒,丝棉……卷在尺板上,平整地排列在一起,汇成色彩的河流。
既华丽,又谦恭,像待嫁的秀女,等待客人挑选。
一旦经了刀尺,丝线,捆边,刺绣,变成一件件衣裳,就有了独立的生命,固定的前程。
胭脂坊的老板站在那色彩的河前,手里的拐像是撑船的桨,唇角噙着买卖人特有的谄媚的笑,眼睛里却含着恨意。
他的舌头底下,久久地压着一个名字:若梅英!
▲虹▲桥▲书▲吧▲第26节:第六感(3)压得牙酸。
若梅英昨天又给他吃了个软钉子,这已经不知是第几百几十回了。
他为了捧若梅英的场,从上海跟到北京来,大银钱白花花地扔出去,成篮的花往台上送,可是,她连个笑脸儿也没给过。
送去的礼物都给扔出门来,口里犹不饶人,冷语戏弄:“就这些冠戴也好送给我若梅英?赏人都嫌寒酸。
真是看一眼都觉得污辱呢,青儿去哪里了?还不打水来给我洗脸。”
不过是个戏子,凭什么这么糟践人?在戏台上扮久了公主皇妃,就真当自己是公主了!
胡瘸子恨哪,恨得牙龈痒痒,他好歹也算是有头有脸有家底儿的人物儿,在上海滩说句话也落地有声的,受到这样一番奚落,如何忍得下?那一日,探准了若梅英府上开赏菊宴,便千里迢迢地,托个伙计辗转将只锦盒送过去,假托某高官厚礼,嘱咐面呈若小姐。
门房不知有诈,兴头头送到厅里,报说送礼人在门外立等回信儿呢。
若梅英当众打开,见用锦袱裹着,触手绵软,不知何物,随手一抖,满堂人都尖叫起来,乱成一团——那包袱里滚落出来的,竟是一只被敲碎脑壳剖腹挖心的雪色猫尸!
“这人太龌龉了!”
小宛愤愤。
她终于明白,不是胡伯,而是胡伯的爹与若梅英有过一段渊源,祸及子孙。
那,到底是怎样的恩怨?“后来呢?若梅英有没有报复胡瘸子?”
“没有。
这些闲人多不胜数,个个计较起来,哪里还有得闲?”
奶奶叹口气,余怒未息,“要说胡瘸子巴结小姐,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真没少费心思,那花篮衣料送得海里去了。
烦他做衣裳,他每次都巴巴儿地亲自捧了送上门来,说是送小姐的礼物,不收钱的。
小姐怎么看得上呢?反而多给一倍手工,让我打发了他去。
出了那件事儿后,就再不去他店里了。”
“若梅英这么骄傲,不是会得罪很多人?”
“那也难免。
达官贵人们开堂会叫局,多半不规矩,普通的伶人,惹不起,总要稍微兜揽些,可是若小姐竟是天生的傲性儿,从不肯假以辞色的。
那时候有个营长,三天两头来送礼,还不是被小姐连摔带骂地撵出去……”
“若梅英最后嫁给了一个什么人呢?”
“一个司令。
大军阀来着,广东人。
当时,属他追小姐追得最凶,天天来捧场,每次来带着十几个勤务兵,拿刀拿枪的,看完戏就往后台闯,不管收不收,一声‘赏’,金银头面就往台子上撂,嚷着说是给小姐的聘礼,要娶小姐回家做五姨太,小姐当然不答应,可是怎么犟得过呢?后来逼得紧了,还私下里跟我说想逃跑。
可是有一晚,不知怎么着,忽然就应了。”
“应了?”
小宛意外,“她自己答应的?不是人家逼的?”
奶奶摇摇头,一脸困惑,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至今想起,还让她纳闷儿:“那晚是小姐最后一次登台,那嗓子亮得呀,全场打雷似的一阵阵喊好,可是后来就都喊不出来了,你看我我看你的,小姐的声音拔得太高了,从没有戏子那样唱戏的,往死里唱。
结果,没到终场,小姐的嗓子就破了,等于再也没法吃戏饭……”
“她是存心的?”
“我也不知道。
对艺人来说,‘倒嗓’是最可怕的事。
有些名角儿最红的时候忽然倒嗓,报上立刻会传出是同行嫉妒下药毒哑的结果,可是小姐‘倒嗓’却是自己唱哑的,连记者都惊动了,当时报上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什么的都有。
可是事隔这么多年,也没人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是我,整天贴身服侍着,对这件事也是云里雾里,一知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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