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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下过苦霜的秋天,满地的庄稼叶如涂了一层斑斑点点的猪血,阴瘆褐红。
生产队的男社员去北地挖河,女人成了队里秋收的主力。
妇女队长麦黄稍领着二十多个大姑娘小媳妇,一字排开南地桳白薯。
那群女人过去,如同蚂蚱飞过,满地绿色消失,露出黄色的土壤,上面胡乱丢弃着一堆堆的白薯,如泼了一片片残漆。
麦黄稍是个蛮子,她能当妇女队长,除了她的腰身细脸盘靓,关键是她的妩媚浪骚,肚子上面的男人多。
村里有名的“半掩门”
,附近几个村里有钱有势的男人,都钻过她的被窝,就连大队支书王歪嘴,也常去麦黄稍家闻腥解馋。
我跟我妈张大妮去地里。
前面是一堆村里的老娘们儿,后面是一群和我一样大小的光屁股孩子。
女人们在一起,三句话就从脸说到裤裆里。
以前是损麦黄少,现在的热门话题是侯宽爬灰儿媳妇。
前几天侯宽的儿子小良给生产队看瓜,半夜回家把爬灰的侯宽堵在屋里。
我对这些老娘们捂嘴呲呲笑的话题还不感兴趣,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跟着奶瓶不离身,一个人在旁边的花生地里逮蝈蝈。
刘庄村分为九队和十队两个队,土地界标是并肩两趟比人高的柳条丛。
夕阳像烧红的杀猪锅那么大,站在干枯无叶的泡桐树梢上。
地里蟋蟀蝈蝈蚂蚱蝲蛄鸣叫,如戏台上较劲的唱将,一个比一个起劲儿。
顺着声音寻找,我看见一只铁皮蝈蝈站在柳条丛枝条上,褐色的肚子上架着一台留声机,高低起伏抑扬顿挫唱歌。
我弯着马蜂似的小腰,蹑手蹑脚过去,双手轻轻合起,把铁皮蝈蝈猛地捧在手心。
我正满脸得意,一身惊喜在花生地里狂奔,小家伙竟然在手心里乱撞,四环素横牙咬住我的手心,疼得直吸凉气,眼角成了菱角,眼泪扑簌梭淌下。
我直起腰,抬起头,猛然觉得眼前一条黑影飘过,目光追着黑影想看个仔细,却见头顶的柳条枝条上,站着一个花里胡哨黑猪头一样的脑袋,蓬在半空的柳条上,张着饭盆一样的血嘴,对我呵呵猛劲儿的乐。
这颗脑袋尿罐子大小,平面四楞,脸上黑白相间,如戏台上的包黑子。
后来看《千与千寻》,汤婆婆那个害怕细菌的胖儿子屋里的两个人头玩具,一蹦一跳,如同我见到柳条丛上的砍头鬼。
我一扬手,蝈蝈蹦跑了,惊动了那张黑脸,它在柳条上猴子一般跳跃,而后又停下来,对我更卖劲儿地鹅笑鸭鸣。
更让人惊奇的是它能用乌鸦般的声音叫我的名字,冲我摇头晃脑,挤眉弄眼。
我吓得七魂出窍,狗咬屁股一样“嗷”
的一声嚎叫起来,嗓子都哑了。
从此后,我的嗓子嘶哑,声音混沌。
不仅如此,每到秋天遇到凉风,身上起满拳头大的风疙瘩,至今如此。
我妈听到我的惨叫,踮着小脚跑了过来,左手右手拿了两块狗头大小的红薯。
如果有人打我,她会用两块狗头白薯砸在他身上,鼓起拳头大小的血包。
我指着柳条丛:“妈,那上面有人跳舞。”
我妈和几个婶子大娘看了半天,鬼影也没见到。
我妈扔下狗头大小的白薯,有气无力地说,你看到“脏东西”
了。
几个婶子大娘接着开骂,骂的是近几年村里的死人。
侯家和马家的女人都不信大白天会遇到鬼魂,在一边撇嘴,咒骂我妈和我的婶子们事儿多。
尤其是麦黄稍,说我是屁大的孩子瞎话篓。
她嚷着跟我妈抬杠打赌,说要是有鬼,她愿意脱裤子在村里走两圈。
村里妇女都知道她对那事儿有瘾,像过去的大烟鬼,每天必须嘬两口过瘾。
为了那事儿,啥不要面子的事儿都能做出来。
我妈不愿新鞋踩上便便,不和麦黄稍抬杠撇嘴,免生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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