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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陈不谢面露难决之色,余何意心中不快,但还是说:“那么还是你去说吧,怕我前去引起藤长老戒备,到时反事不谐,我就在此地等你,去吧。”
陈不谢重重得点一点头,反身就想往外走去,走没两步,眉头一皱,痛上身来,登即一弓腰,一折身,只说“嘶——”
他当然是疼痛的,但也本不该叫出声来,假如不是故意为之。
陈不谢少年心性虽然纯粹,但也不算是蒙昧易骗,就在这走的几步路间,他忽然脑子里浮上一念,那一念没来由的可怖,让他遍体生寒,让他顿住脚步。
那一念是,倘若江长老在诳我呢?
诚然,陈不谢是相信余何意的,这信任毫无缘由,却端的不浅,可是,可是,既然生了这么一念,就如木刺锥心,总也不能安稳。
余何意冷眼看着,其实并不能完全猜到陈不谢心中在想什么,但多少看得出他故意迟滞,他问:“是不是伤重得厉害,藤长老一事不忙,我先带你回城中去看看?”
余何意这一问,问得不甚走心,但倘如陈不谢应了,他便晓得,哦,此子正在疑我。
然而很奇异得,余何意并不以此为忤,他甚至有些怀念,似乎从此子身上望见远不可及的当年,也不太远,不过四年之前,可是对此时此刻的余何意来说,已经太远。
陈不谢听了他的问话,自然也点头说:“是,确实包扎的不好,最近一直流脓,所以刚才才会冒然出剑。”
陈不谢依然在解释他方才的举动,少年总是如此,明明句句是真,只因少瞒了一些,便觉得自己愧对于人,于是分外注重,生怕他人相疑,他这样说着,甚至捞起一侧衣襟,给余何意看胸膛处包裹着的白纱,确实正在往外渗出脓液。
如果余何意的确是来追杀他的人,那么他要是不占先手,恐怕只能束手就擒了。
余何意迅速扫了一眼,随即将他的衣襟提起,复道:“不必如此,方才的事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你年纪轻轻,为人逐杀多日,多疑本是自然之情,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往后再有这等事,你也不必如此。”
陈不谢一愣,心中的抱咎之情几乎溢于言表,他只是在想,江长老待我以诚,我却在心中怀疑他,陈不谢啊陈不谢,难道只是下山来半载不到,就让你移了性情?
更道:“我……我的伤无需看了,左右也是死不了人,先把藤长老的事情解决了吧。”
他这样一说,若换成旁人,也就顺水推舟,可是余何意见人太多,知道少年性情易改,既然可以当自己的剑,也就可以做别人的枪,况是藤长老这样久负盛名的人,岂会真正相信一个黄口小儿,恐怕自家贸贸然前去,也不过是落得妙音娘子一个下场,那又有什么益处。
自己又不是真正妙音教中长老,何须如此典身卖命。
“不必,咱们先回城中去吧,你的伤不能拖延,以免损害根基,将来武道无望。”
余何意这样一说,陈不谢自就怕了,清风观中武考极为严峻,等闲不可小视,而他的师父丘道真又是个极好面子,固执傲慢的人,否则其他同门下山,或多或少都有结伴同行,以便照应,怎么偏偏陈不谢独自入世,还招惹是非,却无人顾呢。
那正是恩师丘道真的因果。
两人并行回城,陈不谢身上有伤,就在车中坐着,余何意为他策马,一路上的路程不长,却足够余何意心中计较。
余何意想得很清楚,他是为利而来,掺入这趟浑水之中,与前前次的除魔大会不同,与前次的庄府事变亦不同,前几次搏命太前,那也不过为性命故,今次合该作壁上观,以期渔翁得利。
他计量罢了,倏忽想起吕去归。
不知吕兄与燕碧纱在湘南解毒一事,顺利与否。
初见吕去归时,余何意只道他是个畏险尸位的人,所谓尸位,是称无道艺之业,不晓政事,默坐朝廷,不能言事,与尸无异之人。
而吕去归的行事自然也很不佳,逼死何思君,十天十一战,得来狂生之名,及至后来借兵救人,百药山上,一句‘百年之后,不知后人又将如何书我功法。
’使余何意大为改观,知道他是个有志小人,无道君子。
其后围杀庆见空,他与吕去归配合默契,几如一体,诛魔于山峦之巅,各个抒意,那时节二人相交,自然都用了心,但也都留了心,吕去归想招揽他加入朝廷为他办事,余何意想借吕去归的势力为己所用,大家各有所求,自然言谈甚欢。
论及真正了解吕去归,还应是在云州庄府,那一次会面,叫余何意明白,这天府狂生,竟有如此豁出性命的胆量,不为名利,只为千金一诺,不惜违反纲纪,百计千方得营救燕碧纱,倘是为男女之情,则就落了下乘,余何意也瞧他不起,可偏偏燕碧纱与他真就是江湖好友,平辈论交,这样一来,余何意心中才真正明白,何谓狂生。
或者吕去归并不需要他的明白,正如当年何思君投湖一事,江湖中甚嚣尘上,多少豪杰义士要来杀他,也不见他折辩一二,只是以武会友,打出了狂生之号,也打平了花魁娘子投湖的涟漪。
可惜他明白的太迟,没能庶竭驽钝,到水牢之中,吕去归的功力已是尽毁,说什么都已来不及,那便也毋须再说了。
吕大哥若涉身在此,将欲何为?
马车飞驰而过,掠过层峦重叠的山脉,经行官道,畅通无阻,短短半盏茶的路程,更是眨眼就过,城门口依旧熙攘,来客如流,门将正在查检路引,余何意向车厢内问道:“你的路引还在身上吗?”
陈不谢面色一苦,道:“日前逃难时,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后来回去找过,也找不见。
江长老,这可怎么办呐,我进不去城了。”
余何意微微一笑,洒然道:“咱两个年岁相差无几,你只叫我江大哥就是,不必这么拘谨。
路引丢便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别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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