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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妃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指尖却死死攥着一支银镀金嵌红宝石的簪子。
颂芝吓得一哆嗦,连忙回话:“回娘娘,周宁海在殿外廊下候着呐。”
“他说……说先前奉命去澄瑞亭附近办事,回来后就发现腰牌不见了,翻遍了各处都没找着,怕是……”
“怕是遗失在湖边了。”
华妃拿起那支簪子,对着镜中自己明艳的面容,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遗失了?”
“一个翊坤宫掌事太监的腰牌,何等重要,说遗失就遗失了?”
她猛地将簪子扔回妆盒,宝石与金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他当皇上是傻子,还是当本宫是傻子?”
颂芝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娘娘息怒,周宁海许是真的疏忽了,他断不敢有半分欺瞒娘娘的心思。”
“疏忽?”
华妃缓缓转过身,凤眸含霜,“这宫里,最容不得的就是疏忽!”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裙摆上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他的腰牌偏偏在淳贵人出事的时候遗失在湖边,这不是明摆着给人留话柄吗?”
“皇上本就因西北战事倚重年家,暗地里却忌惮着父兄的势力,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可不是正好给了那些弹劾年家的人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沉声道:“明日起,让周宁海在清凉殿柴房禁足,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踏出柴房半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让人去告诉周宁海,若是敢向外透露出半个字,或是被粘杆处的人查出什么不妥,本宫就废了他的手脚,扔到慎刑司去!”
“奴才……奴才遵旨。”
颂芝趴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心里清楚,腰牌落在湖边绝非偶然,皇上若是真要追究,怕是连娘娘都要被牵连进去。
这后宫之中,多少人等着看翊坤宫的笑话,如今出了这样的事,那些人怕是要蠢蠢欲动了。
夜色像化不开的墨,将圆明园裹得密不透风。
各宫的烛火接二连三地熄了,唯有镂月开云殿那间偏殿,还亮着一盏孤灯。
昏黄的光晕透过糊着云母纸的窗棂漫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正映着床上人事不省的淳贵人——
她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只有搭在腕上的那只手,还残留着被湖水泡过的冰凉。
李太医守在床边,眉头拧成个疙瘩,时不时探探她的鼻息,又摸摸她的额头,药炉里的药渣换了一茬又一茬,苦涩的药味混着殿角冰盆的寒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王太医捧着脉案在一旁侍立,见师父鬓角的汗珠子滚下来,想递帕子,又怕扰了他诊脉,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殿外,晚风卷着太液池的荷叶清香扑面而来,掠过檐下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却吹不散那潜藏在寂静下的暗流。
周宁海掉落的那枚腰牌,此刻正躺在苏培盛的紫檀木托盘里,被勤政殿的烛火照着,“翊坤宫”
三个字刻得又深又硬,像淬了毒的针。
淳贵人的生死,腰牌的归属,早已不是简单的人命与物件。
这背后牵扯着的,是清凉殿的跋扈,是碧桐书院的隐忍,是涵秋馆的观望,更是那位高居勤政殿的帝王,不动声色布下的棋局。
风更紧了些,吹得偏殿的窗纸簌簌作响,像谁在暗处窃窃私语。
李太医终于松开淳贵人的手腕,对着守在外间的宫女哑声道:“去回禀各宫主子,贵人气息虽续上了,只是这胎气……怕是保不住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梆子声“咚——咚——”
撞破夜色,一下下敲得又沉又闷,像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声音裹着寒气滚过宫墙,掠过湖面,连太液池的荷叶都似抖了抖,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场风波哪里是撕开一道口子?分明是冰面裂开的第一声脆响,底下藏着的暗涌早已翻江倒海。
往后的日子,怕是风也不会平,浪也不会静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攥在袖中的手,还有没说出口的算计,迟早要随着这裂痕彻底翻上来,搅得这园子天翻地覆。
更声渐远,余响还在檐角绕,像根无形的线,牵着每个人的神经。
李太医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忽然觉得这夜比腊月的冰窖还要冷,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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