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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1页）

&esp;&esp;禁不住卖糖人的小贩迭声催促，沧浪跨步上前，把封璘业已抖搂出袖的荷包硬塞回去，向隔壁书画摊借来了笔跟墨。

&esp;&esp;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秋千顷的半世才情都流于毫墨之间。

展眼间，一幅《山中听学图》跃然纸上，端的是笔法精湛。

尤其是那伏案听学的小徒儿，乖巧中透着机敏。

&esp;&esp;倘若此时有人留心细瞧，便不难发现画中徒儿的眉眼颇有几分熟悉，依稀能看出面前矜贵少年的影子。

然而眼前人脸上是不带笑的，远没有画中人看起来讨喜。

&esp;&esp;最后一笔落就，沧浪叉腰端详，觉得甚是满意。

在一片啧啧称叹里，他也没多要，举着用墨宝换来的“吕奉先”

翩然来到封璘跟前。

&esp;&esp;“给你的，嗯，压祟钱。”

沧浪想了想，说：“贺你新岁如饴。”

&esp;&esp;封璘手里捏着糖人，一时间忘了自己贵庚，慢慢地，有一个笑，仿若天上落雨由地上的塘接着，在他脸上扩开涟漪。

&esp;&esp;皇都烟柳春好景，而相隔千里的应天府仍是馀寒料峭。

&esp;&esp;正午刚过，天又开始飘雪。

江宁官道被碎絮似的白雪覆盖，其下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辙痕延伸的尽头，一辆轺车侧翻在冰雪地里，车轱辘犹在吱吱呀呀地转动。

&esp;&esp;高无咎从未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灰白的衰老的脸膛沉在昏暗里，像个孤魂野鬼。

在他四周是一圈刺客的尸体，风雪把血污都掩埋干净，白皑皑的苍茫间唯露出乌金的靴尖。

高无咎认得上头的牛首图案，他在诏狱时曾经见过无数回。

&esp;&esp;身旁跪着的缁衣汉子抱拳说：“小的们接应来迟，望阁老恕罪。

主人已在商社久候，请阁老移动尊步。”

&esp;&esp;“叫什么阁老，我还算哪门子阁老？”

&esp;&esp;高无咎积羞成怒，眉须狰狞地抖动着。

他尝试向前迈步，奈何腿脚早已不听使唤，冰上打了几个踉跄，气急败坏地夺过那汉子手里的鬼头刀，颤颤地往雪泥里戳下去。

&esp;&esp;“封璘，封璘，好小子！

咱们走着瞧。”

&esp;&esp;

&esp;&esp;暮去朝来，季节荏苒。

&esp;&esp;隆康四年的春夏之交，距离“鬼头弥”

案告结刚好过去半年。

&esp;&esp;晚风鼓袖仍有凉意，封璘臂间搭着襕衫，给沧浪披上。

自个却松了里衬的领口，就着沧浪递过来的干净帕子抹了几把脸，面上犹带着疾奔过后的燠红。

&esp;&esp;“圣人准了？”

沧浪手不释卷，半刻从书本上移开眼问。

&esp;&esp;封璘蹲下来，摘掉先生肩头的海棠花，捻在指腹慢慢搓揉：“鬼头弥的案子办得好，圣人很欢喜。

这次清丈土地的差事原也不是多抢手，我不过求一求，他便允了。”

&esp;&esp;去年秋冬，下了几场绵绵长雨，跟着又是暴雪急催，畿辅千里粮种绝收，一时间人心浮动、流民为患。

彼时最要紧的是疏荒赈灾，以防民力流失太过。

&esp;&esp;然而新帝登基以来灾异不断，各地都在请旨蠲免租赋，通州、常平、江宁三仓贮存的漕粮难以应付这么大面积的灾荒。

何况被淹的土地复垦尚需时日，外逃流民如何安置又成难事一桩。

&esp;&esp;就在朝廷束手之际，因婚事崩殂而被补偿了万顷良田的韫平郡主挺身而出，将高家早些时候下聘的十万白银悉数捐作赈灾之用，又表示愿把自己名下三分之二的子粒田交给流民耕种，免收三年子粒银，刨去供应定西的军粮，余下的粮食跟种子全由佃户自行支配。

&esp;&esp;此等义举引得流民感恩戴德，亦在大晏朝堂掀起不小的震动。

&esp;&esp;尤其是当除夕夜，有人在郡主府的庄田附近亲眼目睹白狼王出没，“郡主仁和以至天官赐福”

之说顿时风满京城。

&esp;&esp;有如一缕清风徐来、一簇星火匝地，老晏人被灾荒和饥饿折磨得死气沉沉的心志骤然敞亮。

隆康帝圣心大悦，不仅加封王正宣正一品护国公之衔，又将原定给其子王朗的闽州卫指挥佥事之职擢升为南洋海军大都统，许王家配享太庙的尊荣。

&esp;&esp;内阁嗅到了某种讯号，趁势票拟了一封奏折，请准在籍的皇室宗亲皆以郡主为楷模，纵使不愿意收容流民，也当从子粒田中每亩抽三分税银上缴国库用于赈灾。

&esp;&esp;子粒田的弊端早在庆元一朝就暴露无遗，皇室、外戚空占良田却不必负担税收，田中所得要么被挥霍一空，要么就像高家父子那样拿来豢养豪奴。

于财政无益，于社稷有害，此番刚好给了朝廷下刀整饬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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