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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已人声渐起。
池清述身着深蓝常服,立于厅前迎客。
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举止间透着文官的矜持与刻板,但今日眼中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
来客多是文官同僚、书院故旧,相互作揖寒暄,谈笑间少不了对池隐才名的赞誉。
“清述兄教女有方啊,听说隐丫头不仅丹青一绝,四书五经也颇通?”
“过誉了,小女不过胡乱涂抹罢了。”
“今日及笄,怕是不久便要议亲了吧?不知哪家公子有这般福气...”
池清述笑而不语,只将话题引开。
他望向庭院深处,那里是女儿居住的眷梅阁方向。
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欣慰,不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
这世道,女子纵有才情,又能如何?他只愿女儿一生平安顺遂,莫要被这浊世玷污了灵性。
辰时正,门外传来通报:“兵部尚书赋大人到——”
厅内谈笑声略低了些。
众人目光投向门口,只见赋启大步走入,身后跟着一个身着毛月色长衫的“少年”
。
赋启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玄青常服,腰束革带,步履沉稳。
他双目锐利如鹰,即便在这样喜庆的场合,眉宇间仍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那是常年身处边关与朝堂漩涡中的人才有的神色——见过太多生死,背负太多重量。
而他身后那人...
池隐此时正由亦禾陪着从侧廊步入前厅,准备等待仪式的开始。
她的脚步在穿过月洞门的刹那,毫无预兆地顿住了——仿佛一脚踏入了无形的、粘稠的时光之胶,所有声音与光影瞬间退远、模糊。
廊外的天光斜斜照进来,恰好笼住那个随父亲赋启一同前来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量高挑的“少年”
。
一头乌发用一枚素净的羊脂白玉冠整整齐齐地束起,一丝不乱,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晰的鬓角。
她穿着一身毛月色云纹直裰,腰束同色绦带,衣料质地挺括,衬得肩线平直,身形清瘦却挺拔,如一枚新竹,蓄着内敛的劲节。
池隐的目光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在那张脸上。
那是她从未在真实光线下端详过的面容——肤色是久不见日的、匀净的象牙白,下颌的线条清晰而干净。
双眉并非女子常见的弯月,也非男子粗犷的剑形,而是疏朗修长,如雨后远山的一抹青痕,眉梢自然扬起一分利落的弧度。
眼眸是最让她心神恍惚之处,此刻含着礼节性的浅笑,眸光清亮如浸在寒潭里的星子,剔透、冷静,眼尾的弧度却比男子要精致柔和些许。
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线条分明,颜色是自然的淡绯,此刻正微微上扬。
这张脸……这张无数次浮现在她午夜梦回、笔下纸端,却总是隔着一层迷离水雾、难以精准描摹其神韵的脸,此刻竟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地立在几步之外的人间光尘里。
褪去了梦中的寂寥哀伤,洗去了想象中的疏离淡漠,它呈现出一种出乎意料的、鲜活而从容的样貌。
池隐觉得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刹那消失了。
前厅隐约的寒暄声、庭院里细微的虫鸣、甚至身旁亦禾低低的疑惑询问,都化作了遥远的背景杂音。
她只看见“他”
随着赋尚书向父亲行礼,姿态洒落,拱手抬臂间自有股洒脱之气,那微垂的眉眼、从容的举止,竟真将那“翩翩佳公子”
的风仪演了七八分像。
世界在那一刻被抽成了真空,又被无限拉长。
直到亦禾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池隐才猛地吸进一口气,冰凉的气流刺入胸腔,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她垂下眼睫,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勉强压住心头那阵山呼海啸般的、无声的惊涛。
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大家闺秀的温婉平静,唯有袖中微微发凉的指尖,泄露了那须臾间天翻地覆的悸动。
“清述兄,恭喜。”
赋启拱手,声音浑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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