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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
听竹轩里,烛火亮着。
八仙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桂花酿圆子已经凉透,圆子胀得发白,浮在碗心里,像几颗溺水的珍珠。
嵇青坐在桌前,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也没动。
魏恩坐在她对面,隔着一盏铜灯。
灯火将他的面容切成两半——半张脸映在光里,慈悲安详,像个吃斋念佛的老居士;另半张隐在暗处,只剩一个轮廓。
“你还记得你娘亲的模样吗?”
魏恩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
可这句话落在寂静的屋堂里,还是让嵇青的肩膀轻轻一颤。
记忆像一轴被水浸过的画卷,许多地方已经洇开了,模糊了,可娘亲的脸从未真正褪色过。
娘亲的眉眼是淡的,是那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淡,像三月的烟雨,看不真切,却温软得很。
她的眼睛不大,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眼尾有细细的纹路——那是常年做绣活留下的,眯着眼穿针,日积月累,便刻进了皮肉里。
娘亲的手,嵇青记得最清楚。
那双手不大,指节却有些粗,因为捏了太多年针线。
指腹上总有细密的针眼,冬天会裂口子,缠着布条,布条上洇出血迹。
可那双手揉面的时候又是另一副样子——掌心有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将面团揉得光滑柔软。
桂花摘下来,要挑去花梗,只留花瓣,用蜜渍过,再和进面里。
娘亲做桂花糕的时候,整个小院都是甜的。
爹爹——那个她几乎记不得面容的男人——偶尔会来。
他来的日子,娘亲会换上那件水蓝色的衫子,袖口绣着她自己画的花样,是缠枝莲。
她会在发髻上多簪一支银簪子,然后站在院门口等着,也不嫌等得久。
嵇青记得爹爹来的时候,娘亲脸上那种笑——笑意先从眼睛里溢出来,然后才慢慢染上嘴角,带着一点羞涩,一点欢喜,一点她自己大概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个海棠花开的下午,她只记得海棠开得正盛,满树的花,粉粉白白,风一吹就落一地。
她手里还攥着一串糖葫芦,院门半开着。
先看见的是地上的针线篮,竹编的篮子翻倒了,线团滚了一地,红的绿的,散在青砖地上。
剪刀掉在门槛边,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落在一摊深红色的液体里,绣的是朵海棠,花瓣还没来得及勾边,就被洇透了。
娘亲倒在那株海棠树底下,穿着家常的灰色衫子,袖口挽到肘弯。
她的头发散了,簪子不知掉在哪里,黑发铺在青砖上,沾了花瓣,也沾了血,从娘亲身下淌出来,沿着砖缝渗开,一直流到那株海棠的树根底下。
娘亲的眼睛睁着,不是看天,是看着院门的方向——像在等谁。
嵇青站在院子里,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她想叫,叫不出来。
后来的事,她记不大清了。
有人把她抱起来,她挣扎,咬了那人一口,然后有人在她嘴里灌了什么东西,苦的,再然后,就是一片黑。
等她醒来,已经在魏府了。
义夫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低缓平稳:“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
我姓魏,单名一个恩字。”
那年嵇青六岁,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吃过桂花糕,再也没听过江南小调。
“记得。”
嵇青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娘亲很温柔。”
“是啊,很温柔。”
魏恩轻叹了一声,“苏纨是个好女人。
可惜——命不好。”
他放下茶盏,青瓷在紫檀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看向嵇青,目光从铜灯后面透过来。
烛火在他眼珠里跳,跳成两个小小的光点,可光点后面是一片嵇青从未见过的深色,像一口井,井口长满青苔,你看不见底。
“你可知道,她为什么而死?”
嵇青握筷子的手开始发抖。
筷子是乌木的,顶端镶着银片,她的手一抖,筷尖就磕在碗沿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像冰面开裂。
“义父说过,是流寇劫财。”
“那是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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