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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冬尽,草屋四面漏风。
景行将一把草药投入药罐,火苗舔着陶罐底部,药汁翻滚,发出苦涩的气味。
她守在炉前,一手拉风箱,一手执蒲扇,烟雾呛得她眼眶发红,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里屋的床上躺着程云裳。
程云裳不曾清醒。
上一次眼动是三天前的傍晚,窗外正落雨,她偏过头,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又不动了去。
景行凑到跟前,只听见她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穿过枯竹,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
军医姓孙,是李溯从辽东带回来的,治过刀伤箭疮,治过痢疾伤寒,却拿程云裳的病没有办法,说是底子不知怎的那么弱,药效一半她也受用不到。
他每日来一次,把脉,摇头,开方子。
方子上的药多是寻常之物——当归,黄芪,党参,偶尔加一味川芎。
金贵的药,什么老山参、鹿茸、麝香,军中一概没有,市面上也买不到,就算买得到,景行也没有银子。
孙军医昨日私下对景行说:“这位姑娘的伤在脏腑,怕是拖不得了。
若能寻到一支百年老参,吊住一口气,或许还有转机。”
景行也没有追问。
药煎好了,她滤出药汁,端到床边。
程云裳的嘴唇干裂起皮,她用竹片撬开牙关,一勺一勺地喂。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沾湿了枕巾,真正咽下去的不及一半。
她擦干净,又喂,反反复复,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
喂完药,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程云裳的脸。
这张脸曾经很好看。
曾经,她是自己在世上除了家人之外最亲近的人。
这一世,她们一起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一起在黑暗中摸索,一起策划着改变些什么。
可如今,这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颏下青筋隐现,像一具尚未入殓的尸。
景行伸出手,轻轻将程云裳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
指尖触到皮肤,冰凉,几乎没有温度。
“云裳,”
她轻声说,“或者该叫你阿青,你再不醒,我就要撑不住了。”
没有人应她。
窗外起了风,吹得草屋的柴门嘎吱作响。
景行没有睡意,坐在炉火旁,拨弄着余烬。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明灭不定,像她此刻的心绪。
她想起池隐。
上一世,池隐之死。
死因说起来很简单,池赋两家世交,池隐和自己又是青梅竹马,池家为了保赋家,义无反顾地撞了上去。
魏恩要动赋启,池清述上书力保,触怒魏恩,满门抄斩。
池隐是池清述唯一的女儿,跟着一起死了。
赋止赶到池府废墟时,只剩焦土和半枚银锁。
景行记得这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重来一次的。
醒来时,她回到了七年前,池隐还活着,池家还没有遭难,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以为自己是被上天选中来纠正错误的——只要接近池隐,只要让池隐知道有人在乎她,只要打消她对赋止的那份执念,也许她就不会为了赋止去赴死。
可这一世,事情并未照着她想象的进行。
她主动接近池隐,却因为自己这张和赋止一样的脸,让池隐阴差阳错地,更加坚定了为赋止——或者说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决心。
造化如此弄人,难道人真的斗不过天吗?
其实池隐看得从来都是一个人。
无论是透过景行,还是直面赋止。
她试图与池隐成为朋友,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影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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