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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瞿塘峡的时候,天刚亮不久。
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谁把整匹素绢扯碎了撒在水上。
两岸的峭壁从雾里戳出来,灰蒙蒙的,高得仰头望不到顶,只看见岩壁上那些湿漉漉的青苔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冷光。
唐震坐在船舷边上,背包搁在脚边,右臂的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绷带——那底下,几片青黑色的鳞片正安安静静地嵌在皮肤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这艘船是跑丰都的客船,船身刷着褪了色的蓝漆,“渝运七号”
几个白字被水渍泡得模糊不清。
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声音闷在船舱里,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船舱里坐着七八个人,有个挑担子的老汉把扁担横在膝头,竹筐里装着半筐新摘的柑橘,橘皮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蜡光;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埋在她胸前,嘴角还挂着奶渍;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靠在船舷上看书,书页被江风吹得哗哗响,他时不时推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
船尾掌舵的是个老头,姓冉,六十多岁,脸被江风吹得跟老树皮似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
他一手扶着舵,一手夹着根叶子烟,烟头在晨雾里明明灭灭。
他眯着眼看着前方的江面,嘴里哼着一首听不清词的调子——调子很老,像是从江底捞上来的,每个音都拖着湿漉漉的尾巴。
船拐过一道弯,两岸的崖壁越收越窄,窄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对岸的岩石。
江流也急了起来,水声从沉闷的呜咽变成哗哗的嘶吼。
峭壁上开始出现一些黑乎乎的缝隙——不是天然的石缝,是人工凿出来的,方方正正的,嵌在绝壁半腰,离江面少说有三四十丈。
那些缝隙像是一只只瞎了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江心。
缝隙里搁着几截黑黢黢的东西,看不清形状,但轮廓隐约像是木头。
有的木头已经朽了,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里头更深的黑;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棺形,只是表面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
唐震盯着那些缝隙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南疆见过不少死人,埋在土里的、泡在水里的、被炮弹炸碎挂在树枝上的,但从没见过死人被搁在这么高的地方——像是有人专门在悬崖上凿了几个洞,把棺材塞进去,然后把洞口封死,留给江风和雾气慢慢啃。
这种葬法里透着一股子狠劲,不是对死人的狠,是对活人的狠:你得攀上绝壁,你得悬在半空,你得把亲人的棺木推进那个黑窟窿,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从此以后,那具尸体就悬在天地之间,不上不下,不沾土不近水,只跟风和雾打交道。
“那是啥子?”
冉老头把叶子烟从嘴里拽出来,往船舷上磕了两下,烟灰掉进江里,瞬间被水吞了。
“崖棺。”
他说,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飘,“你们外头人叫悬棺。”
他拿烟杆指了指绝壁上那些缝隙,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些棺材在崖壁上好多年了,我们本地人都看惯了。
老辈子说,人死了以后魂要往上走,埋土里魂就被压住了,出不来。
所以得搁到崖壁上去——搁得越高,魂走得越干净。
有的棺材搁在连猴子都爬不上去的地方,那就是真干净了,魂一丝儿都不留。”
他顿了顿,把烟又塞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
“也不全是这个讲究。
我爷爷以前也在这条江上跑船,说明朝末年张献忠入川的时候,本地的大户怕被掘坟,棺木都不埋土里了,全吊到崖壁上面去。
几十具棺木搁在峭壁上,摆了一整面崖壁,远远看跟悬棺阵似的。
后来清朝的时候还有人有样学样,一直到民国初年都还有人往崖壁上搁棺。
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有的是上千年的老棺,有的也就几十年——最上头那几具,漆色还新着呢,怕是抗战那会儿搁上去的。”
唐震把目光从那几道缝隙上移开,顺着峭壁往上看。
崖壁越往上越陡,有些地方几乎垂直,连草都不长,光秃秃的岩石在晨光里泛着铁青色的冷光。
但那些凿出来的方孔却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每隔几丈就有一个,从江面一直排到崖顶,像是一串被钉在绝壁上的黑色纽扣。
每个方孔里都搁着一口棺,有的棺盖还完整,有的已经被风吹得裂开了,露出里头空荡荡的棺腔——那黑暗深得让人心慌,仿佛多看两眼就会被吸进去。
“那些孔是怎么凿上去的?”
他问。
冉老头把舵打了一把,船头微微偏开,避开江心一处暗涌。
“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是从崖顶上吊着绳子下来凿的。”
他说,“先选好位置,然后从崖顶放下麻绳,把人吊到半崖上。
那人得悬在半空,一锤一锤凿出个方孔——不能太大,太大棺木会滑出来;不能太小,太小塞不进去。
凿好了,再把棺木从崖顶上吊下来,一点点挪进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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