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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子干饭很硬,嚼起来咯吱咯吱的,米粒在齿间破碎,释放出淀粉的甜和粮食的香。
他慢慢地嚼,左边嚼十五下,右边嚼十五下,才咽下去。
吞咽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睛闭了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承受什么重量。
“好吃。”
他说。
他把碗递给阿萝。
“阿萝也吃。”
阿萝接过碗,也吃了一口。
她的牙还没长全,门牙掉了两颗,说话都漏风,更别说嚼干饭了。
黍子米粒在她嘴里滚来滚去,硬邦邦的,她咬不动。
但她嚼得很认真,用后面的槽牙一点一点地磨,一边磨一边砸吧嘴,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吹气的小青蛙。
“好吃。”
她说,含混不清的,因为嘴里塞满了饭。
萧寒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嘴角又翘了一下。
那天中午,每个人都吃到了黍子干饭。
虽然每人只有一碗——不是不够吃,是铁骸定的规矩,第一顿不能吃太饱,饿了大半年了,胃受不了——但那是他们在这片沙漠里吃到的第一顿饱饭。
不是粥,不是汤,是从锅里盛出来实实在在的一碗干饭。
有人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都是些上了年纪的,经历过饥荒的,知道一顿干饭意味着什么的人。
他们端着碗,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和黍子干饭混在一起,又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哭什么?”
铁骸红着眼眶说。
他自己也在哭,眼泪顺着鼻沟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
“应该笑。”
那个先哭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妈妈,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听了铁骸的话,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所有人都笑了。
他们端着碗,站在沙地上,站在黍子地边上,站在薪火仓门口,笑着。
笑容里有眼泪,眼泪里有笑,分不清是苦是甜,但每个人都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一年多来所有的苦,都笑出来,笑干净,笑没了。
风把笑声送出去很远很远,送到沙漠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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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天晚上,薪火学堂的课上,萧寒教孩子们写了一个字。
“丰。”
“丰收的丰。”
他站在黑板前面——说是黑板,其实是一块被风沙磨得光滑的木板,刷了一层锅底灰,用木炭可以在上面写字。
他用木炭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丰”
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一横是土。”
他用木炭点了一下最上面那一横,“二横是苗。”
点了一下第二横,“三横是穗。”
点了一下第三横。
“一竖是人的脊梁。”
他用手掌从最上面一横划到最下面一横,划得很慢,很用力,像是那一竖不是写在黑板上,而是刻在他自己的骨头里。
孩子们蹲在地上,用手在沙地里跟着写。
薪火学堂没有纸,没有笔,沙地就是纸,手指就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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