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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怛终于把手里的黑子落下,摆手示意他把药碗放在一旁,笑道:“应伯,你又说笑了。
我在囹圄十年,无权无势,一身官司,世人避之不及,又哪会有人来看我?便是明远,从前和我有同窗之谊不假,但那也只是年少轻言,趋吉避凶乃人之常情,昔日故友没了就没了,我不在意,你也别安慰我了。”
祝晟听到这里哪还听不出话中的讥讽之意,他面露尴尬之色,上前两步,走到燕怛身边,叹道:“当年圣上下了死令,无诏不得见你,我,我们都一直记挂着你。
对了,我此番前来是……”
燕怛停下手中动作,好似才发现他:“原来真是明远来了。”
他此刻抬起头,晨光落在那张脸上,饶是祝晟这等被官场浸淫得皮厚心黑之人,此刻也不由生出些叹惋——当年名动京城的风流梦郎,不知惹得多少少女闺中怀春,却蹉跎深院一十载,明珠蒙尘,何等惋惜。
他又生出些得意:少时再出众又怎样?眼光不好,故作清高,最后还不是落得此等落魄下场。
幸好当年自己见机得快,早早投靠那位,这才一路高歌,平步青云,方过而立便已官至四品,权掌一方。
十年不见天日,此刻终于得见外人,燕怛却不见丝毫激动之色,仿佛已被苦难与岁月磨平棱角。
他抬手一引:“十载未见,倒是有些怀念当年与你月下手谈,来,陪我将这局下完吧。”
祝晟话说到一半便被燕怛打断,又得他相邀,以旧事动情,脑袋一热,稀里糊涂地就坐了下去。
燕怛:“你要黑子还是白子?”
祝晟一看,棋盘黑白纵横,白子稳重,蓄力不发,黑子激进,锐不可当,两相正打得如火如荼,战况胶着,这一眼看去也分不出哪边要胜,哪边要败。
他思及自己的棋风,道:“白子吧。”
燕怛便将盛白子的玉钵推了过去:“到白子了,请。”
祝晟思索片刻,落下一子。
二人就这么你一子我一子地下了半天,树上突然跳下一名少年,身着劲装,手持木棍,不满地道:“侯爷,您再不喝,药又要凉了。”
祝晟这才从棋局中挣开思绪,抬眼见燕怛将一碗黑黄的药汁一饮而尽,不由关切地道:“你得的什么病?可有大碍?”
燕怛摆摆手:“不会死人的病。”
祝晟又看向那少年:“这位是……?”
燕怛:“从前捡回府中的孤儿,我落魄时才五六岁,无处可去,只能跟我坐牢。”
祝晟探究地看着少年别在腰间的木棍,燕怛见状便道:“这些年来无事可做,应伯教了他一些拳脚,此处没有刀剑,只能让他耍耍木棍,权当消遣时日了。”
尤钧不满:“侯爷,您可是答应过我,让我做您的侍卫的。”
燕怛笑了,用那种哄孩子的口气道:“好好好,尤侍卫,劳烦你去帮我把这碗洗一下。”
尤钧哪里听不出他话中的敷衍,有些气恼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乖乖接过碗去了厨房。
祝晟目瞪口呆:“你这侍卫快爬到你头上了吧,得好好调教一番。”
燕怛看着少年背影,突然道:“瑞王殿下要你来的吧?”
祝晟悚然一惊,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他原本已经盘算好了——他这次来宣布的是喜讯,再将自己在其中斡旋的功劳吹嘘一番,燕怛少不得要欠他一个人情。
可也不知何时起,节奏早已被燕怛掌控,他尽落了下风……
他收起小心思,试探地道:“你如何知晓的?莫非殿下已遣人来过了?”
燕怛敲敲棋盘:“到你了。”
祝晟心不在焉地摆下一子,就听燕怛道:“我猜的。
他现在让你来找我,是不是永康帝已经崩了。”
他语气懒洋洋的,似乎只是随口一说,祝晟却听得心头泛起惊涛骇浪。
这位被软禁了十年,如入牢狱,与外界没有半点联系,如何还能得知国之大事?更何况圣上驾崩乃昨夜之事,为了不乱社稷,暂时还被皇家封锁着消息,就连他也是摄政王特意透露下才知晓的——这一切,这位与世隔绝又如何得知?
这么想着,他心里不由乱了:“你……”
燕怛一看他脸色便知他心中所想,垂眸嗤笑:“这不很好猜么,当年永康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放下狠话,燕氏永世孤居。
这位的性子,呵,他说出口的话,哪怕是错的,也必须是对的,哪怕是冤的,也必须成真的。
你喜气洋洋地来找我,那必定不会是他的旨意,又在什么情况下有人敢违背他的话呢?那当然是他已经崩了。”
“再算算时日,他今年五十有一,差不多到大限了。
到你了,”
燕怛提醒,见祝晟落子,才继续道,“十年过去,你还是这样,爱想东想西的。”
祝晟讪讪,又因他说教的口气泛起一丝不忿。
燕怛:“你能来,是不是政权落到瑞王手里了?这么说他的愿望达成了?”
祝晟摇头,犹豫了下,思及这位熟知内情,又是瑞王想拉拢的人,索性也不遮掩,低声道:“名不正,言不顺,殿下筹谋这么多年,到底有所顾忌,没能一步登天,不过借口太子年幼,谋了个摄政之职。”
燕怛皱眉:“太子年幼?太子比我还大三岁,怎会年幼?”
祝晟隐晦又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那个……先太子三年前便薨了,被追谥为昭穆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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