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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节敲击梨木桌面的“笃笃”
声在寂静的后堂里回荡,每一下都重重磕在人心坎上,像更漏的催促,又像绞索收紧的幻听。
王知县只觉得喉咙发干,仿佛有一把枯燥的细沙堵在嗓眼,方才那点参茶的温润早已散尽,只剩下冷汗浸透的里衣,湿冷、黏腻地贴在脊梁骨上,激起一阵阵寒战。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粗糙地磨蹭着窗纸,发出“簌簌”
的低响,仿佛暗处正有无数双眼睛,顺着那颤动的纸缝往里窥视。
“老爷!”
门帘被“唰”
地一声掀开,一股混合了昂贵檀香粉与凛冽寒意的风直扑面门。
王夫人踩着重重的步子踏进来,一身织金锦缎衣裙在灯火下泛着刺眼的冷光,头上的珠翠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晃得人眼晕。
她柳眉倒竖,几步走到案前,目光如两道寒电,先是钉在王知县那捏得指节泛白的手手上,随即落在那张洇湿了茶渍、边角微卷的纸片上。
“前院都传遍了,抓了个写反诗的要犯!
这等泼天的大案,您倒好,在这后头当起缩头闷葫芦了?”
她冷笑一声,未语先带三分火气,涂着丹寇的指甲在桌案上一敲,声音清脆却让王知县后背一僵。
“妾身可听说了,那小子叫苏九?听着耳熟,莫不是前阵子坏了东市漕运那桩‘误会’的机灵鬼?”
王夫人故意将“误会”
二字咬得极重,气息拂过王知县的耳畔,带着丝丝缕缕的压迫感。
那是他此前被迫息事宁人、让王家姻亲吃了一记暗亏的旧账。
王知县心头猛地一跳,干巴巴地挤出一声笑,试图撑起那摇摇欲坠的官威:“夫人此言差矣……反诗案关乎社稷,自有国法……”
“国法?”
王夫人纤细的手指几乎顶到了他鼻尖,指尖的凉气直钻他鼻孔,“国法也得讲个水落石出!
若是真反贼,您立下大功,我那在州府当同知的兄长自然能为您美言。
可若是……”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间满是阴沉的警告,“若是证据不足就屈打成招,或者优柔寡断放虎归山,上头怪罪下来,您这七品乌纱还保不保得住?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止住声,神色忽而转柔,葱指轻轻抚过鬓角的碎发,语气带着一丝粘稠的威胁:“老爷,妾身前几日看上的那套南海珍珠头面,掌柜可说了,就剩最后一副。
办得漂亮,那是您的政绩,也是我的体面。
办砸了……”
她没再说下去,只留下一个让人骨髓发冷的眼神。
王知县呼吸一滞,后背的冷汗彻底打透了衣衫。
夫人娘家势大,他能在安州立足,大半是靠妻族遮风挡雨。
那南海明珠价值连城,他正愁无处弄钱,如今黑羽堂的暗中许诺与夫人的枕边警告,竟在此时诡异地合流。
一边是毒蛇般的利诱,一边是碎骨般的胁迫,他像是被架在文火上慢烤的鱼,左右不得翻身。
“为夫……自有分寸,定会秉公办理。”
他声音发颤,连自己都听得出那股子虚张声势的颓势。
王夫人这才矜持地抿了抿嘴,转身离去,裙裾扫过青砖地,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浓腻香气,和一片近乎窒息的死寂。
几乎同时,县衙侧厢。
苏九脊背紧抵着冰冷潮湿的石墙,脖子上的木枷重逾千斤,粗糙的木纹磨着颈皮,生疼。
一阵极轻、带着三长一短节奏的叩击声从封死的窗棂外传来,那是赵秀才约定的暗号。
苏九神色微动,挪动僵硬的身躯凑向窗边,精准地用牙齿衔住一片从破损窗缝塞进来的、薄如蝉翼的纸条。
借着廊下残灯透进的一抹昏黄,他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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