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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工务司的最后一搏（第1页）

新管事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沿着村道走进来的，穿一件鸦青色的长衫，肩上搭着一条半旧的靛蓝布褡裢，腰间没有挂卷宗，手里也没有拿尺子，三狗蹲在镇口老槐树底下擦铜板，远远看见穿长衫的生面孔往李社村方向走，放下铜板从田埂上抄近路跑回院子里，蹲在灶房门槛上喘了口气说了一句“娘，来了一个穿长衫的，一个人，看着不像来量水的“

姜米正在灶台前面揉面，手上沾着白粉没有抬头“姓董，府城工务司新派的管事，村长前几日提过“

三狗没有再问，蹲在门槛上系了一遍鞋带，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那人站在门槛外面没有急着进来，先看了一圈院墙，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外侧的地面，然后清了清嗓子，姜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门外站着的人身形偏瘦，脸色白净，朝她点了一下头，语气不重“李社村姜米“

“我是“

“工务司新派的管事，姓董，前些日子工务司发过一份公文到村里，关于地下水源归属权重新评估的事，今天我来实地看一看“

姜米侧身让开“进来说“

董管事跨过门槛进了院子，他没有急着坐，先在院子里站了一圈，目光从柴房门口码好的旧木料扫到灶房门口晾着的草叶，又从正房上方那根新梁移到屋后墙根那株苗的方向，视线在苗叶面那道青蓝色纹路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他在石凳上坐下来，从褡裢里掏出一叠纸和一支炭笔“前些日子工务司派人来量过水位，量完回去之后报上来的数据有出入，同一个井口同一天量出的水位比往年涨了将近一尺，工务司觉得数据不可信，所以让我再来核一遍“

姜米在他对面坐下“量水位不需要管事亲自来“

“量水位不需要，但确认水源归属权需要，旧渠的水源是大青山脚下的地下水脉，而那条水脉横跨了三个村的界标，如果水源归属不清，旧渠的归属就跟着不清，旧渠不清，李社村引用旧渠的水就没有法理依据“

他把纸摊开铺在石桌上，纸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形图，村界用细线标了三个颜色，大青山脚下的水脉标了一条虚线，虚线正好从三个村界的交汇处穿过，他用炭笔在虚线的交汇处点了一下“这条水脉的走向在旧档里有记录，但在实际地表上已经找不到了，我需要在实地确认它的位置和水量，用实测数据重新标注一次“

姜米没有急着答，从灶房门口端了一碗水放在董管事面前，她没有坐下，站在石桌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地形图“顺安十一年的旧档，到现在中间隔了三任府官，旧渠填了又挖挖了又填，水脉的走向早就变过好几轮了，拿三十年前的旧档来套今天的地下水套不上“

董管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懂水脉“

“不懂，但我每天在田埂上走，哪里土干得快哪里土湿得慢我能看得出来，你看的是纸上的虚线，我看的是地底下的实线“

董管事把地形图折好放回褡裢里“纸上说的确实不算数，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地底下的实线在哪里，你能带我去旧渠入水口的位置看看吗“

姜米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换了一双鞋底厚实的布鞋，三狗从门槛上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大牛从柴房门口走过来扛着锄头一声不吭跟在最后面，董管事看了这三人没有多问，跟着姜米出了院门

沿着田埂往大青山脚走的时候路面松动，董管事的布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湿泥，走了一段停下来把鞋底在草根上蹭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走到旧渠入水口位置的时候姜米站在乱石堆旁边没有继续往前走，大牛在渠口边缘蹲下来用手拨开渠口表面的碎石和枯草，露出的是一层湿泥和细密的银灰色沉积物，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董管事走到渠口边缘蹲下来，从褡裢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针，在渠口边缘的湿泥中轻轻刺了一下，铁针刺进去大约两指深之后他停住了，把铁针抽出来针尖表面沾着一层极薄的银灰色粉末，在光线下泛着碎光，他盯着铁针尖看了很久，把铁针在草叶上擦干净放回褡裢里“这些是什么“

“地底下渗上来的东西，旧渠通水之后自然带出来的“

“以前没见过这种颜色的沉积物“

“以前旧渠不通水“

董管事没有再问，站起来沿着乱石堆边缘走了一圈，在渠口正上方的位置蹲下来用那根铁针又刺了一下地表土，这一次铁针刺入土中大约一指深的时候就停住了，像是碰到了什么硬实的东西，他慢慢把铁针拔出来换了另一个位置又刺了一针，结果一样，换了第三针的时候针尖没有碰到硬层，刺进去之后针身微微发颤，像是底下的土在动

他站直身体，把铁针收好，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把针尖上残留的泥渍擦净“旧档不对，旧渠入水口的实际位置跟旧档记载偏了至少两丈，旧档记载的水脉走向是直线，但实际水脉在入山脚的时候拐了一个弯，这弯旧档上没有画“

“那你要怎么写报告“

“据实写，旧档作废，以实测为准“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他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树根旁边那株苗的叶片边缘，像是想确认什么，指尖碰到叶面的瞬间铁针从他褡裢侧袋里自行滑落出来，针尖朝下插进了泥地里，他低头看着那根铁针稳稳地立在土中，伸手去拔的时候整根铁针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土里攥住了，他没有用力拔，蹲在那儿看着铁针颤动了几息然后停住了，他把铁针拔起来放回褡裢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姜米说了一句“这棵树底下的土跟别处的土不一样，今天先到这儿，报告我会重新写“

他没有再停留，沿着村道继续往镇方向走了，姜米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件鸦青色长衫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逐渐变小，三狗蹲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苗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苗叶，叶片边缘那道青蓝色纹路泛着一层比之前更亮的微光，像是刚刚被动过之后正在慢慢恢复

当天傍晚二虎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说董管事今天下午回到工务司之后直接进了档案房，把顺安十一年的旧档从架上抽了出来，在旁边放了一张新纸，炭笔搁在纸上，他坐在桌边对着旧档和那根铁针上的粉末看了很久，一直到衙门散值都没有起身

姜米正在灶台前面切菜没有接话，二虎站在桌边把那段消息说完之后把账本翻开添了一笔，三狗蹲在门槛上擦完铜板之后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村道的方向已经没有人影了，暮色正在从田野尽头慢慢漫过来，把整条路拢进一层深色的暗影里，四丫从屋后墙根走回灶房门口蹲下，伸手碰了一下门槛旁边的地面，指尖沾上一层极细的银灰色粉末

“娘，董管事今天拔针的时候，铁针被苗的根须碰了一下“

姜米正在切菜的手停了一下“你看见了“

“感觉到了，苗碰他针的时候震动传到墙根这边了，像是苗在替他确认那根针有没有毒“

姜米没有接话，把切好的菜收进碗里，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来“他的针是用来测水的，没有毒“

“苗替他测了一下，测完就松手了“

姜米蹲在灶台前面把碗里的菜码整齐“那针现在在哪儿“

“在他褡裢里“

“那就行“

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屋后墙根那株苗的叶片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青色光泽，像是白天被碰过的那片叶子正在把外界留下的印迹一点一点化开，重新收进叶脉深处，四丫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了屋

姜米坐在灶台前面没有起身，把灶台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大牛在后院收工具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三狗蹲在院子里跟猫说了几句话又安静了，暮色从院墙上方漫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落在泥地上，猫蹲在屋后墙根那株苗旁边，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村道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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