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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汤是浅碧色的,比苦丁清甜得多。
她端着茶壶站在桌边,忽然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沈酌的右肩,不是拍,是按。
她的手指在沈酌肩头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去,说伤好了就好,又问锁骨下面有没有留疤。
沈酌说留了一点,不碍事。
她朝他抬抬下巴,说问了也是白问,你自己就是大夫。
她转头又看着谢寻微,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他面前。
布袋是靛蓝色的,和在歇剑坪送他那包火精颜色一模一样,但系口的绳子换成了白丝带。
谢寻微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十粒绿豆大的药丸,每一粒都裹着一层很薄的蜜蜡。
余老板娘说这不是火精,是去年晒白茶时顺手制的润喉丸,加了枇杷叶和川贝母,不治病但治咳。
你在苍梧阁咳了好几回,下次再来别忘了带。
谢寻微把布袋贴身收好,没有说“谢谢你”
——他早就学会了不用嘴跟余老板娘说谢谢。
那天夜里谢寻微躺在歇剑坪的阁楼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木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柄很薄的剑。
他把断剑抱在怀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着过去两个月发生的事。
从谢家旧宅到青云岭,从青云岭到草庐,从草庐到歇剑坪,从歇剑坪到苍梧阁,从苍梧阁到云来客栈,从云来客栈到东郊庄园地下二层那扇铁门,再到此刻躺在这间被山风灌满的木屋里听着隔壁沈酌平稳的呼吸声。
这段路他瘦了十几斤,膝盖磕破了两次,手肘在石阶上撞出大片淤青,右肩替他挡的那一剑差点刺穿锁骨下方的大脉。
但他活下来了。
他把账册拿到了,把殷正阳送进了京营大牢,把父亲那封家书从断剑里取了出来。
断剑已经空了,信在他怀里,路也快走完了。
他曾经以为做完这一切会觉得自己这十年的苦终于得到了补偿——把坏人送进大牢,把名单交给朝廷,把爹的遗信放在祖宗牌位前磕三个头,然后痛哭一场。
可昨天在废弃驿站里把断剑搁在膝上说出“把它埋在药圃旁边”
时,他所想的不是父亲,而是沈酌。
不是沈酌替他挡的那一剑,不是沈酌给他煎的那三十七剂药,也不是沈酌在歇剑坪骗他说买茶时嘴角那一抹极淡的弧度。
是更小的事。
沈酌切药时总是把铡刀擦得锃亮,用完再用干布抹一遍刀口;沈酌翻医书时手指沾到纸边会轻轻拂一下,像是怕纸屑留在书页上;沈酌每次给他把完脉会把他的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遍。
还有前几天从云来客栈出发时他走在沈酌左侧,沈酌没有拆穿他,但把剑换到了靠外的一侧。
这些细节加起来拼成了一张与复仇无关的地图——那是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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