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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谢守备出了孝，卢尚书更是专门在府上设宴答谢，其夫人也时常邀请谢家女眷过府小叙。

谢衍和卢惜真原就年纪相仿，两人自小兄妹相称，一处玩闹，是真真正正的青梅竹马。

　　谢家多是武将出身，儿孙到了年纪便送去边关军中历练，今岁谢衍好容易谋了个神机营的把总，正好回京准备完婚。

　　也因此，今日的山茶宴，不仅是卢家每年宴请亲朋宾客的老例，更是为了同亲家会面商议婚仪。

　　两人絮絮说着，不防又一个姑娘拨弄着髻上的一捻红，快人快语插嘴道：&ldo;可我叔父却说，谢家公子年初在边关身受重伤，已然一命呜呼了……&rdo;　　不只姚岑，同桌坐着的几个姑娘全愣住了。

　　到底还是&ldo;五魁茶&rdo;见识更广，她严肃地清了清嗓子，&ldo;谢守备膝下共有两子，年初重伤不治的那位，乃是家中次子。

两兄弟是同母所出，个头模样都生得相像，恐怕也是因此才有误传。

&rdo;　　有理有据的一番解释，姑娘们听罢纷纷点头，到底逝者为大，她们三言两语感慨完谢二公子英年早逝，又兴致勃勃地比较起各自头上的山茶花了。

　　姚岑对山茶花并不很感兴趣，左右她这朵白宝珠也是她们挑剩下的，她只是没来由地感到好奇：既然谢家两兄弟如此相像，那么……　　当真能确定死者究竟是谁么?　　她莫名感到一阵烦闷，叫过玉簪，又唤过身侧的卢府侍女，说自己要去更衣，请她帮忙引路。

　　卢家在东西两座跨院中设两间花厅，将男女客人分开接待。

　　姚岑随侍女出了东花厅，不经意地往西侧瞧了眼，卢家这道院墙薄且窄，并不高，隐约可以看到另一边上下攒动的冠帽，甚至再往近走几步，连交谈声也隐约可闻。

　　侍女脚下利索，很快引她从回廊绕开，姚岑只听得人声，却不知道，一墙之隔的西花厅里，府上的男宾们也正在谈论同一件事。

　　苗洞明一贯不爱说人长短，更何况他们口中的两位谢家公子，正是他的远房表弟。

　　来时母亲的叮咛犹在耳畔，&ldo;你姨母骤然丧子，委实不能再没了这桩婚事，你到了卢家只装不知道就好，可千万别说出去!&rdo;　　全家上下三缄其口，便无人能知，谢家死在敌袭中的儿子，其实就是同卢姑娘订下婚约的长子谢衍。

　　他不解，&ldo;阿衍跟那卢姑娘一起长大，虽说阔别五年，但现下换了阿衡，你们怎知卢姑娘就不会发现呢?&rdo;　　&ldo;成婚前刻意避着些，想来总能瞒过去的。

&rdo;他母亲显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扽了扽他的袖子，将声音放低，生怕后头叫后头马车上的姨母听见。

　　&ldo;再说了，卢家订亲也是为了报答你姨夫，既然如此，阿衍阿衡都是你姨夫的儿子，嫁谁不是嫁?&rdo;　　如果没有总带着阿衍去卢家做客，如果没有两人年少相识，的确嫁谁不是嫁。

　　&ldo;可……&rdo;他想到姨母初闻噩耗时恸哭昏厥的模样，到底忍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长得再像，终究也不是那个人。

　　果不其然，卢家二老携了谢衡的手，讲起阿衍从前的几桩趣事，饶是他有心应付，却也只能支吾着极力遮掩。

　　苗洞明冷眼旁观，卢家二老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他把小时候的事情忘了大半，再要叙旧也是徒增尴尬，二老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转而去招待其他来客，苗洞明将表弟远远地拽到墙根下，&ldo;你就打算这样瞒过卢家姑娘么?&rdo;　　表弟挣开苗洞明的手，别开脸，瓮声同他犟，&ldo;反正……只要瞒到洞房就够了……&rdo;　　&ldo;要是被发现了呢?&rdo;苗洞明简直觉得匪夷所思，&ldo;卢家如此感念你父亲相救之恩，即使阿衍不在，婚事不成，定然也会再想其他办法答谢。

可一旦诓了卢姑娘嫁你为妻，你以为人家会任你摆布?&rdo;　　&ldo;她与阿衍才是两情相悦，你明明知道的。

&rdo;　　谢衡脸色铁青，被他连番质问堵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好半晌，终于忍无可忍地拔高了声调，&ldo;是，我知道!可我凭什么不能?!&rdo;　　&ldo;当初卢家要定亲，爹娘二话不说就将这福气给了兄长，可我呢?我也是爹娘的儿子啊!兄长和我只差了一岁，我与卢家姑娘又怎么不算是年纪相仿?&rdo;　　&ldo;兄长在时，好姻缘全是他的，如今兄长不在了，难道还不配轮到我头上么?!&rdo;　　谢衡重重呼一口气，斜睨着眼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表哥，冷冷道：&ldo;爹娘都赞同我接替兄长完婚，怎么表哥反倒急不可耐地跳出来阻拦?莫非表哥也中意卢姑娘么?&rdo;　　他满口胡沁，俨然是根本讲不通道理。

　　苗洞明并未动怒，只凝着他那虚张声势的面孔，遗憾地摇摇头，&ldo;阿衡，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最喜欢同你兄长争。

&rdo;　　这句话实打实地戳了谢衡的心窝子，他气急败坏地瞪着苗洞明，却又害怕对方在卢家当众将自己戳穿，不得不先忍气吞声地认错，又翻起爹娘打小就偏疼长兄的旧账。

　　诚然，两个儿子不管从年龄还是相貌脾性，都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做爹娘的将上好的婚事给了长子，对于次子不仅没有任何补偿，反而还因为与卢家的婚事愈发看中长子，如此明目张胆的偏心，又岂能不让次子生出怨怼?　　谢衡见苗洞明垂头不语，便知自己这位表兄心中总还是有几分公平的，遂又温言软语动之以情，直至他态度缓和下来，这才安心地回到西花厅中。

　　苗洞明目送着谢衡一路走远，深知谢家的这笔糊涂账累积至今，确实唯有谢衡承袭兄长的婚事才可一笔勾销。

　　但他没办法不想到那位卢姑娘。

　　她何其无辜。

　　正踌躇，一道清亮的嗓音隔墙响起，有点不屑也有点急切，&ldo;这位仁兄，你当真决意隐瞒此事么?&rdo;　　是个姑娘。

　　只不过，肯定不是卢小姐本人，甚至他猜想，这姑娘同卢小姐应当并不熟识。

　　苗洞明心中一惊，无奈适才表兄弟二人对话已经被对方听去，再怎么扯谎遮掩，恐怕也瞒不过她，便讷讷答道：&ldo;某愚钝，还未做下决断。

&rdo;　　&ldo;但是……某愿助姑娘一臂之力。

&rdo;　　他听到短促的笑声，对方语气明显轻快不少，甚至还有心情调侃，&ldo;倘若我搅黄了这桩婚事，兄台可会把我出卖?&rdo;　　他也笑，&ldo;某连姑娘姓甚名谁都不知晓，又如何能背叛同谋?&rdo;　　这倒是事实。

　　对面显然十分满意，&ldo;那么还请兄台告诉我，你这两位表弟，若是单从外貌来看，可有何处能让人，一眼便将二者区分?&rdo;　　隔着一道窄墙，他们不能见到对方真容，亦不知道对方名姓，但两人姿势却出奇地一致，不约而同地侧着身子，将耳朵贴在青砖上。

　　最后她在墙上轻轻叩击三下。

　　&ldo;今日与兄台萍水相逢，同谋行侠仗义之举，实在幸会。

&rdo;　　苗洞明失笑，这话怪得很，大抵是姑娘打话本子上看来的吧!　　其实那个时候，他心底忽然有些发慌，他该附和着也说声幸会，可是他真正脱口而出的那一句话是‐‐　　&ldo;盼与侠女后会有期。

&rdo;　　随后喧嚣散去，世界空寂，墙的另一侧再无回音。

　　姚岑轻手轻脚地从廊柱后绕出来，差点把全神贯注帮忙望风的玉簪吓一大跳。

　　&ldo;姑娘，您究竟干什么去了?&rdo;　　她答非所问，一面匆匆往东跨院的花厅走，一面兀自念叨，&ldo;该找个什么借口会会她呢?&rdo;　　哪成想，主仆二人才回到桌边，卢惜真就派了侍女来请。

　　她在就近的一间厢房摆了清茶，桌上另外还搁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卢家所有品类的山茶花。

　　姚岑年纪比她小，又是得她相邀，互相见过礼，论过齿序，便唤她一声卢姐姐。

　　难道隔墙有耳不仅是她自个儿?卢姐姐也听到风声了?　　胡思乱想着，卢惜真却先开口了，她手指点着托盘，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姚岑解释，&ldo;是我不够周到，只想着桌边坐下多少位客人，便可丁可卯地准备多少朵山茶花，却没有想着，客人们也是各有偏好的，竟叫妹妹拣了旁人挑剩下的花来戴，实在是太过失礼。

&rdo;　　&ldo;其余桌的几位姐妹，方才我已重新送了各样花朵供她们再选，只是妹妹离席更衣，一直未归。

&rdo;她把托盘往姚岑面前又推了推，&ldo;这不，一听到通传说你回来了，我便赶紧将花都端出来，妹妹随心挑选吧。

&rdo;　　说着，怕她不肯接受似的，先行拈起一朵来递给她瞧，&ldo;这朵玛瑙茶倒是和妹妹很相称，花心的黄色正好配妹妹的上袄。

&rdo;　　姚岑这会哪里还能顾得上挑花，她摆摆手，淡然推辞，&ldo;旁人嫌着白宝珠太过素净，我却爱它纯粹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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