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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想这到底是什么造成的？明明父母对自己那么好，甚至好过弟弟妹妹，有多少生了二胎的家庭会自觉不自觉忽略老大的啊？连父母的同事、在那个年代算是高知的老师们都不能免俗，而自己却幸运地得到一份连龙凤胎都抢不走的爱。

　　也许是舅姥爷从小到大来家里看到自己之后那副有话想说却总也说不出的表情，也许是出门时别人总是惊叹弟弟妹妹长得一模一样而反问为什么哥哥和他们不打相似的疑惑，也许是爸爸妈妈对自己太好了，好得不可思议，只是父母势必爱子的因果论让他忽略了这一点。

　　长久以来，金振的心头正是蒙着这样一层疑影，这个影子总是在他快乐到忘情、调皮得不知天高地厚时拉住他的脚步，就像金立章在饭桌上所说的那个故事，其实在他这里有另外一个版本——在姑奶奶提出带他去海洋馆前的某一次，他被带着出去买糖果，回来时远远地在门口看见爸爸妈妈坐在床上逗着弟弟妹妹，一家四口其乐融融，虽然下一秒妈妈就看见门外的金振，立即下来牵着金振的手进门，但他还是立即做出绝不能离开家太久的决定。

　　金振从抽离中回神，看见葛迎娟重新被扶到沙发上坐下，而自己肩上不知何时搭上金立章的一只手臂，他带着金振也坐过去，自己在中间算是缓冲。

　　也许是真的有点醉了，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金立章又开始讲起故事。

　　那时也是一个冬天，比现在更冷一点，赶菜场的早集，肉摊已经搬出了灌香肠的工具，很多人一边排队一边喊着“老板我要肥一点的。”

“老板我不要那块，你给我切个更好的。”

　　金立章也在其中，灌好香肠，他在菜场旁边拦下去下面村子里的小巴，两个小时之后，他会让师傅在岔路口停一下，然后穿过马路，沿着那条被融雪弄出一片泥泞的土路往前走，把香肠和手里的高钙奶粉作为新年礼物送给父母在世时反复叮嘱要去看望的一个长辈。

　　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村口，金立章听见两声猫叫，转头一看是只小三花，大雪天估计没找到吃的，瘦得能看见侧面的肋骨。

　　金立章停下来想用香肠作诱饵叫住它，把它带到村里喂食，没想到那猫虽然眼睛直勾勾盯着香肠，但金立章才走近几步，将将到一个能看清它全貌的距离，那猫警惕地一跃而起，跳进旁边的枯枝里，三两下就没了踪影。

　　金立章追了几步，明白是徒劳，想放弃了，可是刚转身，又听见它叫。

回头呢，又看不到它的影子。

　　如此几个来回，金立章实在被泥地和过于冷的温度耗尽了耐心，决定回到原本的道路上，再也不转身。

　　可是就在他要走出那片枯枝丛的时候，小猫又叫了一声，比前面的都不同，好小好细的一声，几乎算是嘤咛。

　　只看最后一眼。

　　金立章转过身，一鼓作气往前走了一段，在田埂和积雪之间看到白色的一角，蹲下身，依旧不是猫，看到那布料的材质，他怀着一种令人惊惧的预感颤抖着手将它掀开，就有了作为父亲看到孩子的刚刚和葛迎娟结婚，葛迎娟的家人或近或远都不愿意他们收养这个孩子，他们觉得两个人都年轻，身体也健康，很快就能有自己的孩子，这时候忽然收养一个算什么，别人知道了绝不会认为他们做善事，只会在背后戳脊梁骨，说他们先上车后补票。

　　对葛迎娟来讲，这是很难听的话，所以金立章也犹豫了，觉得应该以她的意见为准。

而葛迎娟坐在床边，伸出一只手指逗弄襁褓里的婴儿，只因为对方啊啊的叫声就笑得泪眼朦胧。

　　她说：“就让他们说吧，正好我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是收养的，他这么小，裹一层薄薄的被子就被丢在雪地里，我们不养，他多可怜。”

　　年轻的女声慢慢衰老，随即在金振的背后响起：“你一岁多以前的日子，我们不知道你是在哪里过的，也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但依我和爸爸所想，应当是很苦的，这段时间我总是梦见你小小的一个在泥地上费力地啼哭，既觉得让一个婴儿面对这样的命运实在可怜，又庆幸你那时候还只会哭，不会记得那段日子。”

　　“我从梦里醒过来哭着跟你爸爸说梦里的场景，他拍拍我肩膀讲以后只要在我们身边，不说让你过多么大富大贵的日子，但一定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哭。”

　　葛迎娟说到这里低下头，好像又回到梦里，一双泪眼失神地望向前方：“你说你要和一个男人共度余生，除了上一次不要读书回来照顾爸爸，没再见过你这么决绝的样子。

越是知道你付出的是真感情，我们就越是担心，万一你们不能走到最后，那时候我们俩也不在了，我们不是不明白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过法，但希望你开心地过，而不是受了伤，一个人吃不下睡不好，孤零零的。”

　　讲到这里，她彻底崩溃了：“妈妈不敢想你那个样子，好不容易让你从那么小、那么软的一点点长到现在，爸爸妈妈不想你再回到那个样子。”

　　这些话在金振耳中变得时而模糊时而尖锐，他可以接受父母直接拿出养育之恩来镇压他的离经叛道，那样他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反抗、斗争，拍着桌子说不是你们养了我就能决定我的一切。

　　可是现在的一切恰恰相反，父母是真的在担心一个亲生孩子的未来，而收养这件事不仅没有让他们觉得是儿子欠了自己什么，反而成了亏欠孩子，要弥补他不在身边的那段时间的理由。

　　真心是团柔软的棉絮，它温暖地包裹着你，即使有点热了闷了，你也没法出拳反抗。

　　“不会那样的，不会的。”

金振两手捂着脸，指间漏出几句几不可闻的喃喃。

　　半晌，三个人的情绪都转为平静，金振一言不发地收拾了桌上的残羹剩饭，又花了不少时间把多买的菜洗切备好放进冰箱，最后像之前每次回来再离开一样，神色如常地叫了声爸妈，眼神一直盯着他动向的两个人立即紧紧看过来，金振却把眼睛躲开，说：“这几天我回安梁，让金越先照顾你们几天，李主任已经把后面的治疗方案发给我了，等到下次住院之前，我回来接你们。”

　　或许是日历新翻，老天也有点糊涂，这天的天气在阴晴之间不断交替，最后竟忽然降下大雪，道路上原本就少的行人更是变得零星，雪花在空中四散飘逸，看见居民楼里出来一个孑然一身的青年，连忙落下去，还没出小区门，那人已经满头雪白，连眼睫毛都冻了一层白霜，好似回到多年之前。

　　　　窗外在下雪，大巴的窗户因为温度差蒙上一层乳白，看得钟玉泄了力，有随时要睡过去的征兆。

　　“师傅，是停北边的汽车站吗？”

　　冷不丁一嗓子，车上相同状态的人醒了个七七八八。

　　钟玉抬手在窗子上擦了擦，熟悉的景物出现在清晰的玻璃外面。

　　下车。

　　赵家小院里漆黑一片，估计全家人都去了女儿那里过节，还好大门没锁，钟玉摸着黑上楼，走到门口却忘了钥匙究竟放在哪一个口袋，衣服穿得又厚，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

明明本来是不急着进门的，但钟玉忽地跟自己生气起来，不愿意再找下去，一屁股坐在积着薄薄一层雪的台阶上，也不管衣服湿了还是脏了。

　　啪——　　他觉得光是让自己的屁股湿冷好像还不能缓解火气，遂把双肩包脱下来朝楼梯上一掼，“叮铃”

一声，一片银色从背包的侧袋中滑出，擦着台阶边缘打了两个圈，正正好好倒在他脚尖前面。

　　好像被谁派来安慰自己的。

　　钟玉盯着那枚钥匙，别扭劲还没下去，既不愿意捡起来开门，也不愿意干脆把它踢远，雪很快地在钥匙上覆盖薄薄一层，大有要将它掩埋的意思。

　　钟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认命地弯腰捡起钥匙和背包，进了久违的家门。

　　家具、布置乃至洁净程度都和他走之前没什么区别，原因之一是赵阿姨跟他商量着要了一把钥匙说可以时不时帮他通通风，现在看来应该不止通风，还帮忙打扫过；之二则是金振把多数必需品买了双份，这样两边都成了随时可以入住的家。

　　钟玉走进里屋去找空调遥控器，远远地却瞄到书桌上一片突兀的红色，走近一看是份新年的日历，应该是什么地方发的，正面印的是一副争奇斗艳的牡丹图，中间烫金描红的大字写着2016。

　　左上角的金色牡丹被一张小纸条遮住，钟玉伸手拿起来，看清上面是赵阿姨的字迹：小钟，超市会员积分送的日历，多拿了一份给你。

　　钟玉是新时代老派年轻人，即使手机上的智能日历功能再繁杂多样，他也还是保持着每年换一本纸质挂历的习惯，虽然有时候忙起来会几个星期不记得翻页，但每撕去一页都能巩固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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