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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又是有云,黑漆漆的五更天墨汁一般,一丁点儿的亮都不见。
进了腊月,夜寒越甚,花园子里四处没有遮拦,风呼呼的,带了枯枝的响动诡异得四下翻腾,让莞初想起那年在山东一个小村里,年三十晚上的风厉鬼一般呼号,比那恶吼吼的驱年炮仗还要凶猛。
过水廊桥,水面上更甚凉意,莞初越加快了脚步,身旁人见状手臂环过她细细的腰身将斗篷和那宽大的袄裙一并裹紧。
莞初扭头看这比她稍长一岁的丫头,这么冷的天也不过就是多加了两只毛绒绒的暖耳,赶紧道,“我不冷,你可当心自己。”
“这么跟姑娘搀着些,我也暖和。”
灯笼被吹得七扭八歪,晃得一时有一时无,绵月脸上的笑淡淡的,眼中也淡,辨不出将才言语中的亲切热络。
这女孩从第一眼见便是如此,寡言,冷静,无惊无喜,行事周到妥帖,唯有一处逾礼便是她从不随房中丫鬟唤莞初“二奶奶”
,而是随了不懂事的小丫头艾叶儿唤“姑娘”
。
旁人都当她也是从娘家陪嫁来的,并不计较,只是莞初于这一难得的逾礼反倒生出了亲切,不由人想起那一样寡淡的先生,不多言,惜字如金,字字金……
此刻她手臂挽在腰间,那晃晃荡荡的大衣袍便十分贴身暖和,莞初笑笑,握了她的手一道走。
“姑娘,早起就吃了一盅酪子,可撑得住?”
“嗯。”
听姑娘应下,绵月没再吱声。
昨儿夜里回来的时候已是敲了三更,上上下下只有上夜的灯和一壶温吞吞的茶水候着她们。
那碗酪子是夜宵剩下的,却并非是姑娘的宵夜,只听说是楼下大丫头水桃病了,厨房特地做了送过来,吃不了搁下的。
绵月悄悄儿藏了,才有了今儿早起的吃食。
素芳苑按例有两位老妈妈、四个大丫头并绵月和艾叶儿。
伺候新主,人们各行其职,有一应统领的、有做针线伺候书画的、有安排茶饭的、有侍弄鸟雀的、有上夜的、有拢火的,可绵月冷眼瞧着,这活计排来排去都是在伺候这楼这院子,当真给这位正经主子奶奶使唤的却是寻不着。
便说这茶饭,素芳苑不开灶只随着西院大厨房,可自打这边开了院,姑娘便一直伺候在谨仁堂陪太太用饭,也不知是怎么传的话,从此大厨房送来的茶饭便只有丫头的没有主子的,竟是也挑不出理来。
绵月有心日里留在院中或是往厨房去瞧瞧,可怎奈姑娘身边没有可用的人,每日往谨仁堂去都得她陪侍。
姑娘一是怕艾叶儿小丫头受不得苦,二也担心她口无遮拦惹事,实则绵月也怕,谨仁堂虽不说是龙潭虎穴却每日也可称得是鱼游釜中,踏进门就带了三分不是,哪里还敢造次。
这些日子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安眠不得两个时辰,辛劳不算什么,只是绵月原先的计较打算都来不及应,倒瞧着姑娘竟是已惯了,仔仔细细的,一日过一日。
绵月记得来之前自家公子曾吩咐过有什么事只管找睿二爷,可这位二爷自归宁那日回来就再不曾在素芳苑露过面,她又到哪里去寻?
主仆二人来到西院谨仁堂,二门已经开了,一眼瞧见映在正房窗上亮堂堂的灯光,绵月心里咯噔一下。
礼佛时辰早,府里这个钟点连清扫的婆子们都还没起来,往常那房中也不过是点一两盏小烛为闵夫人修早课,身边伺候也只有丫头梧桐,可今儿五间正堂这么亮,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再看姑娘的脸色,分明也是觉出了异样,裙脚翩翩,脚下忽地飞了起来,人轻飘飘地就脱出她的手臂往前去了,绵月不及细琢磨也赶紧小跑了跟上。
在门外匆匆脱了斗篷,莞初略定了定神挑起帘子。
佛龛前的早香已经燃过一半,侍弄香油的竟是彦妈妈,莞初轻轻走过去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你倒不必跪了。”
未待莞初默诵偈颂,暖炕上的木鱼声忽地住了。
佛前礼未行,莞初不敢起身亦不敢叩拜,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安静地等着教训。
“功课如何了?”
好半晌身后传来问话,低声威严显是压着怒火,莞初轻声回道:“心经抄毕,并佛说眼明经、太阴星君真经;昨儿将将抄毕太阳星君真经,今儿该……”
“哼,”
闵夫人冷笑,“信口言来,真真是虔诚!
你看看你抄的经文!”
话音未落,一沓子纸张从炕桌上飞了过来,不及零落狠狠地摔在莞初脚边,那力道若非她的人挡着怕是要把这沓子纸甩进山墙里去。
莞初吓了一跳,悄悄斜了眼瞧,是她抄写的心经,一篇一篇,二百六十八个字早已烂熟于心,工工整整,莫说涂改,就是一个犹豫的墨点都不见……
“人生俗世多少孽缘孽障,现生就当看到果报!
你总当抄经不过是年关祭祖走过场,你便敷衍了去!
岂不知这也是为老太太病体康泰还愿、更为你自身心消业、养禅定!
心诚,半点马虎不得!
可当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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