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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我大师这一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曾经的自己有多么幸福,生平所遇坎坷之事,几乎都有他人代劳;年少时是疼爱自己的师父无忧大师,逃入岫宁寺有鸣儿为自己打理一切,之后又有无我大师倾力相助,甚至自己中毒将死之际,也有师弟空梵赶来救命。
这一次他不想再假手于人,明明自己可以做到的事,何必去劳烦那本就缘分已尽的师弟。
而他昨晚已取得了重大突破,将那本来毒性霸道的散功丹净化去了六七分,眼见药材告罄,山下的行商与药铺又鲜有所需,便打算回江南岫宁山继续炼这解药。
若是可以的话,他也想带上鸣儿;只是不知如今的鸣儿是否还愿相信他。
彻莲走到愈发荒凉起来的西禅院,没有在越鸣溪一贯待着的树梢和屋檐看到他的身影,又听到禅院深处似乎有小孩子的嬉闹声,心中隐约有些微妙的预感,便踏着那青青的小道循声走了过去。
入目仍是那日一群贵族香客的小孩在这院中耍玩,只是其中多了个身量稍高、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俊秀儿郎。
越鸣溪指挥着自己面前的小孩蹲在树下包雪球,似乎正在同他们打雪仗,形容举止间俨然一副孩子王的模样,看起来亦是玩得很高兴。
彻莲尚未来得及惊异于鸣儿再度变小的事实,便在看到他们掷向对方的雪球时,蓦然凉了心头。
炎炎盛夏,他们哪里寻来的雪?
这般想着,目光便近乎于颤抖地落在了那棵原本堆着两尊雪人的苍松下。
去年大雪纷飞的冬日,鸣儿带着对自己的缱绻爱意亲手堆成的雪人,此时正面目全非地被孩子们踏在脚下,仿佛都对这不会融化的雪感到好奇,互相嬉笑着拆下雪人的躯体耍玩,包括曾将它们视若珍宝的越鸣溪。
越鸣溪正手执雪球和面前的小孩追逐打闹着,一不留神便撞到了彻莲怀里。
他费劲地仰起头看看彻莲,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地唤道:
“……西堂长老?”
……
当日无我大师故去后,越鸣溪着实消沉了一段时日。
虽然他不记得自己同这个老师父的种种过往,却只道他待自己好,与竹间派那一群老酸秀才自有着天壤之别,很难不教他心生好感;这般寂灭归去,正值多愁年纪的越鸣溪便也伤怀了好久。
这之后数日过去,他依然百无聊赖地在这西禅院里待着,却总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然后便发现那疑似心悦于自己的西堂长老竟是失了踪影,已有许多日不曾出现在他面前。
起初越鸣溪倒也乐得自在,不必再苦恼于如何拒绝一个老和尚的爱慕,后来却总觉得有些提不起精神,仿佛心也空了一块。
他当然不觉得是自己对什么老和尚生了情愫,只道是这里太过无聊,得赶紧寻个借口回家去才行;不过奇怪的是,虽然偶尔会有这样的念头,可他其实一点也没有离开这里的打算。
除了西堂长老不在身边,令他有些不适应之外,他还发觉自己的身躯确乎如同无我大师所说的那般,正在一日日变得稚嫩。
今晨他一觉醒来,发觉自己似乎比昨日矮了许多,而且又有许多事不记得了。
他恍惚觉得昨儿个应是腊月初三,他与爹娘一同到外州访友,回来的路上吃多了糖葫芦闹肚子,喝过药后便极早地被娘哄睡下,哪知一觉醒来却已是身在这晋北的无名古刹。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他仍有一丝无我大师和西堂长老的印象,脑袋尚且还在混沌,因而并未哭闹着要找爹娘。
熟稔地溜到香积厨去填饱肚子后,他发现一群香客带来的小孩正在禅院中玩雪,便也欣欣然加入他们,将那很是稀奇的两尊雪人拆得七零八落打起雪仗来,并未想到这会是谁的大作。
当他看到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老僧出现在这禅院时,已然空白了许多的脑海勉强拼出了西堂长老四字,便惊喜地丟了雪球仰头看他,盼望他能来解开自己心头的疑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西堂长老好似并没有搭理自己的打算,只是双目发直地盯着已经毁损的雪人,干枯的嘴唇微微嗫嚅着,下一刻竟径直流下了泪来。
他嚇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看向身后仍在雪人上踢天弄井的小伙伴,饶是再不懂事也明白了过来,当即变了脸将这些小孩从雪堆边赶跑,不准他们再动这不会融化的稀奇之物了。
“不顽了不顽了!
都快些回去找爹娘,不若会有雪妖精教你们冻尿裤子!”
小孩们闻言撇嘴,并不信他这吓唬人的谎话,然而见他凶起来实在霸道,又有个黄衣小孩认出了这正对着雪人流泪的老僧就是当日的红衣妖怪,便隐约怕起那个身手不凡的少年又会来找他们麻烦,暗暗耳语一番后,还是听话地一溜烟跑走了。
越鸣溪这才松了口气,继而紧张地朝跪坐在雪堆边的西堂长老看去,心下也着实愧疚起来,道:“实在对不住,西堂长老,我不知晓这是你的雪人……我这便将它们复原,你且等我一下。”
说罢便努力回忆着方才那两尊雪人的面目,从地上掬起雪来想要将它们还原。
他笨手笨脚地抹着雪人的脑袋,只觉得这品相似乎愈发惨不忍睹起来,不免为难地朝西堂长老看去,想要对方来帮自己一把。
他看到眼前的老僧低下头去,好像正在雪与泥之间翻捡着什么,半晌拾出一朵早已蔫烂的纸莲花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
“……贫僧谢过少主,却是不必多此一举。”
他淡淡地站起身道,“即便复原,也不是它最初的模样了。”
越鸣溪眼见西堂长老进了禅房,留给自己的背影满是苦楚与凄然,不免揉揉自己的脑袋,只觉得无比困惑。
不过是寻常的雪人而已,当真有这么重要吗?
信笺
……
彻莲在四下无人的禅房中静坐了许久后,目光落在身边那些满是鸣儿痕迹的器物上,站起身来一一轻抚过它们,苍老的凤眸深深垂下,开始打包起自己的行囊来。
在入暮岭下苦等着鸣儿的十年间,他其实并没有什么贵重的家当,常伴在身边的唯有一把鸣儿在幻境中送给他的象牙梳,上一世坐化前写给他的情信,加上失而复得的那串舍利子、方才从雪泥中捡回来的纸莲花,将它们收入玲珑的漆盒中,便已是他的全部。
鸣儿还童的速度比他想象得还要快得多,他必须立即上路,一刻也耽搁不得了。
将自己的物事收拾好后,他站在香火已灭的石炉边,最后打量了这也曾浓情蜜意过的禅房一眼。
打算动身离开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又看向架上那些堆叠整齐的书卷。
这些并非读书人研习的四书五经,而是鸣儿平日里爱读的小说故事,虽然无法全部带走,不过拿几本伴在身边,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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