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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留点头,他又问:&ldo;可听到了两位大人在谈什么?&rdo;
钟留撇了撇嘴:&ldo;谈……谈情说爱?&rdo;
沈长释立刻扬起声音:&ldo;什么?!&rdo;
后来一想不对,隔壁与隔壁的隔壁,住着的可是两位大人,于是捂着嘴,在许凤遥一脸震惊的眼神下,小心翼翼地问钟留:&ldo;你确定?他们已经跨出那一步了?&rdo;
钟留抓了抓头发说:&ldo;应该是这样的,我听见白大人抱怨无常大人不在意她,无常大人说即便像许凤遥那样的人在他眼里都不分美丑,只有白大人最好看,白大人就脸红了,然后上楼了。
&rdo;
沈长释嘶了一声,张了张嘴:&ldo;原来如此啊,这是害羞啊!&rdo;
住在隔壁的姜青诉伸手揉了揉左耳,耳朵自从被单邪施了法,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总能听得到,隔壁沈长释的动静想来不光是她,就是单邪也都听清楚了。
她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杯握在手中稍微紧了紧,看着烛火下泛着淡淡黄色的茶水,有点儿像今天倒入酒杯的酒,色泽差不多。
茶水逐渐在杯中平稳没有一丝涟漪,姜青诉的脸倒映在了里面,她看着杯中自己的脸,与二十多岁时一样,死后就再也没有过变化了。
她曾在朝为官时很注意自己的仪表妆容,毕竟每日都要面圣,那时的她心中除了龙椅上的人,再也装不下其他。
但她死前的几个月,蓬头垢面,长衫染脏,又被午门斩首,全尸都没留,入了地府,换上了鬼差的服装,也只是干净了些,浑身素色,一丝装扮也不再有了。
姜青诉头上的玉簪陪着自己几十年,还是当时一个年纪轻轻死去的小姐见她发无装饰,从自己头上摘下来送与她的。
她不愿花时间在装扮上,反正于她而言,生死无差,身边也没有令她需要特别在意妆容的人,却没想到今日单邪的一席话,却将她说得仿佛比许凤遥还要美上许多分。
他究竟在想什么?
姜青诉不明白,自己在这个人的心中又算什么?
为何会说她与别人不同?不同在哪儿?莫非当真如沈长释与钟留说得那样儿,实则他对自己的感情不一般?他也懂男女之情?
这个想法一出,姜青诉不由地心神一震,烛火在屋内略微流动的风中轻轻晃了晃,倒映在杯中的她的脸在晃动的光芒下有些不清晰。
她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走到了窗台边上,单手撑着下巴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今夜……恐怕又是不眠夜了。
回想起过去的各种感情,有些都已经记不太清了,毕竟过去了二十多年,若按照人间年龄来算,她已是年近半百,至少,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男人已有五十岁了。
为官时姜青诉以为真情好比天上月,看得见却摸不着,从她被打入牢狱那一刻开始,她知道真情往往是水中月,就连看到的,都是假的。
到达地府瞧见自己生死簿的那一刻,她从不信世间有鬼神到成为一名真正的鬼差,中间不过只花了几个时辰而已,打那儿之后,她就认定鬼是没有心的,不管是天上月还是水中月,从今往后,都住不进她的心里。
但此刻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她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对单邪是过分在意了,她不在意沈长释每天在纸上写写画画些什么,不在意钟留在人间捉鬼拿妖最后能得到什么,却在意关于单邪的一切事情。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姜青诉的视线惯性地顺着对方跑,也不知是从哪一个案子开始,她总会在付诸行动之前问一问对方是怎么想的。
若说她对单邪无情是假的,即便对沈长释,这家伙突然脑子一抽要跑去投胎,她也会不舍,也会劝阻,搞不好还得拉着说教两天,直至对方轮回转世,心中还有些怅然。
对单邪的感情,便更加复杂了,她知道这个人除了地府,哪儿也不能去,就像是料定了他只会留在原地,变数最大的倒是自己,故而带着些许有恃无恐,不担心对方生气要赶自己,说话不太愿意去分轻重,往往以逗对方为乐趣。
从黑金符到酥皮月饼,从猫儿山的十里桂花到普陀寺大雄宝殿上的佛祖显灵,又从不花钱的糖葫芦到今晚这顿酒菜,她一直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打破,从一开始正经的共事关系,变成了整个儿地府也只有她姜青诉一鬼敢给单邪摆脸色。
这样的自己,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思去接近对方的?在她的眼里,单邪是同僚,还是朋友?亦或者是,超出这两种身份的特殊存在?
她此刻对单邪表露出来的,是天上月,还是水中月?
就连她自己都搞不清了。
姜青诉浑浑噩噩了好一阵,对着冷风吹了会儿,总算将身体里那一点儿足以让人微醺的酒给吹散了,这才舒服了些,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床上躺一会儿,即便睡不着,闭上眼睛休息也是好的。
方才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还是暂且抛到一边,她与单邪无生即无死,未来的日子还长,或许有一日,她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也不再与对方这么明明暗暗,不清不楚。
往床上一趟,姜青诉被子也懒得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身体逐渐放松,也不知为何,鬼无法入睡,她好似睡着了,鬼也无梦,但她却梦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ldo;我要为你种一棵树,等我们将来垂垂老矣,再砍去做口棺材,葬在一起。
&rdo;
少年靛色衣袍,脸已经有些模糊了,只依稀有五官,笑起来的时候却又变得更加不清晰,但在姜青诉的记忆里,十一二岁的他们,才是最美好的年龄。
当时她回:&ldo;我爹说我还小,怎么就考虑死时的事儿了?我才不要呢,要死你自己死!&rdo;
&ldo;霏月!不许这么与五皇子说话!&rdo;不远处正在带小妹的女人听见这话,立刻回头对着还是孩子的姜青诉道:&ldo;五皇子是万金之躯,怎么能说死不死的?快道歉。
&rdo;
&ldo;姜夫人,不用在意,我不怪她。
&rdo;少年说完,趁女孩儿不注意,伸手往她脸上一抹,将漂亮干净的小脸蛋抹出了两条黑胡子。
女孩儿当然气,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少年:&ldo;赵尹!&rdo;
&ldo;姜霏月,尚书大人说了,你不许直呼我名讳!&rdo;少年还在笑,然后被女孩儿追着满院子跑,院子边上守着的太监与侍卫伸出双手,就怕少年没站稳摔倒了他们不能及时去接住。
后来……那棵树长成了,姜府遭殃的时候数已有半人粗了,再后来,她也死了,也不知那棵树究竟有没有被砍了给她做棺材。
&ldo;霏月啊,去了十方殿,多照顾好自己。
&rdo;这是她在地府做了五年阎王殿鬼差后,阎王对她说的话。
第一次与单邪相见,便是在轮回井前的孟婆汤铺子边上,男人坐在那儿,一袭黑衣,头发纤长柔顺地贴在后背,几缕挂在额前,当时姜青诉就立刻察觉这人绝不好相处。
一晃眼又是十多二十年了,所有的记忆如盆中水,顷刻间覆出,她猛地睁开眼睛,姿势还是方才的姿势,桌案上的蜡烛燃烧才不过一个指节,短短的一刻钟,她居然又度过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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