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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枯树树干中的那柄剑像是在对抗着一股极大的阻力缓缓上升,被孙澄音御剑飞行的光华和动静引到深坑边来的修士已经聚集了数十人,都在凝神注视着露出树洞来的那截不到五寸长的权且可以称作剑身的东西,乍一看去,剑柄以下的部分更像是一块纹路不均匀的老旧树皮,表面粗糙且没有金属光泽,很是不好看。
陈无双已经顾不得再去分辨那些围上来的人属于哪一方门派势力,单单是一个能在剑山中自如施展御剑法门的四境修士孙澄音,就不是托铜钵的和尚一人可以应对的,如果二人之间的境界只是五品跟六品之间的差距,或许还能有点盼头,但三境跟四境之间的巨大实力悬殊,根本不是什么二十年才修出来的一个定字就能弥补的。
沈辞云皱眉看了眼白衣少年的表情,强行稳住心神不乱,紧盯着那柄剑寸寸上升,他心里很是明白陈无双的想法,不管是为了司天监陈伯庸的苦心谋划,还是为了对得起这一路七千里所经历的种种苦楚,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弃采剑。
更重要的是,沈辞云灵识中传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察觉到那柄剑的灵性似乎跟自身所蕴养出来的剑意有些格格不入,但却偏能与灵识和光同尘,随着剑身露出来的部分越多,这种感觉就越是明显强烈,好像却邪剑不是等着有缘人来采,而是要自行选择一个合适的主人。
程云逸带着修为被陈仲平废去的赵灵琦回了燕州之后,驻仙山此行前来采剑的修士中以另一名掌门亲传弟子韩修渊为首,这位同样修习了紫霄神雷诀的六品剑修,跟那个惨死在拜相山下的柳孝铭都是下一任掌门人的有力竞争人选,相互之间自然是表面和气背地算计的微妙关系,神情颇为倨傲地领着几个同门师兄弟走到陈无双不远处上下打量,对那柄剑颇为不屑,倒是看清楚墨莉容貌时双目一亮,暗赞一声这等姿色,便是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韩修渊身后的那些人里,谷雨只认识一个,面无表情的吴北河垂手肃立,对那柄已然露出来一尺半剑山的长剑半点兴趣都没有,好像从来没见过陈无双一样形同陌路。
侍女气呼呼连连冷哼,瞪了这言而无信的小人一眼,脚下迈步挡在自家主子跟鹰潭山三个道士中间,轻声道:“公子,是吴···”
陈无双不等她说完就打断,笑着朝孙澄音道:“孙兄,先前那两桩买卖没谈成,这些日子我夙夜难安总觉得遗憾,不如咱们二人再谈一笔生意如何?”
孙澄音慢悠悠朝前走了几步,道:“哦?无双公子想来还不知道,鹰潭山比不得富可敌国的镇国公府,这回孙某带来的本钱都用尽了,就剩下些许回江州的盘缠,大生意是做不成了。”
跟司天监嫡传弟子并不相识的韩修渊插嘴道:“驻仙山倒是微有薄财,无双公子想做生意不妨考虑考虑韩某。”
他这话一出口,陈无双还没来得及诧异,孙澄音倒是脸色一变,旋即笑得更是灿烂,“韩兄两头通吃,怕是不太合适吧?”
正心里一喜准备隔岸观火的陈无双神识中突然一动,迅速转头面向深坑里枯树,树干中的细碎咔嚓声先是一静,随即从树洞出迸发出一声炸裂,高有近二十丈的树干陡然从中一分为二,出现一条笔直的裂缝,而后那柄长剑完全露出来本来面目,悬停片刻便要倒转过来冲霄而起。
形势变化来得过于突然,还在说话的众人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始终心无旁骛目不转睛的沈辞云最先有了动作,瞬间逆转体内真气逼出一口精血,准确无误地喷在剑身上,三尺长剑沾血立刻一震,随即似乎将猩红颜色完全吸收了进去,爆发出一股强横气息席卷四周,烈烈疾风吹得山石乱滚,枯死多年的老树化作漫天木屑纷飞,打在身上疼得要命,陈无双猝不及防挨了十数下,还不忘龇牙咧嘴一把将墨莉拉到身后。
孙澄音终究是比沈辞云慢了半步,抽出别在发髻里的那柄小巧桃木剑轻轻一晃,耀眼剑光登时炸亮,速度极快挥出一道剑气斩向沈辞云身前数步,意思很明显,你若是敢上前半步,我便敢在此处杀你。
沈辞云冷哼一声,右脚重重在地上一顿,避过那道剑气后毫不犹豫腾空跃起,一把握住那柄天品长剑的剑柄。
韩修渊还没在孙澄音悍然出手流露出来的四境修士气息中回过神来,那柄疑似为却邪的长剑已然落入了青衫少年手中,随即就见那在越秀剑阁中分明隐藏了真实修为的年轻道士手指一弹,长不过三寸的小巧桃木剑应声脱手而飞,直刺沈辞云握住剑柄的右手。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地太快,从那柄剑完全露出来到孙澄音接连两次出手,前后仅仅两息时间,莫说是被四境修士能进剑山震惊当场的韩修渊,就连陈无双都没有在兔起鹘落间做出任何反应,沈辞云勉强在深坑上方的半空中拧身一转,只觉从剑上传来一股暴虐至极的力量,瞬间整条右臂如同置于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疼痛难忍,而后肩头处一凉,被孙澄音的木剑刮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沈辞云已经不计后果地动用了真气,可从却邪剑上传来的那股气息几乎顷刻间占据了他体内所有经脉,把自身雄浑真气都水泄不通地堵在丹田之中出不来,再加上肩头受伤不轻,鲜血顺着胳膊哗哗流下,立时维持不住凌空虚立的状态,猛然朝坑中坠落而去。
二十丈的高度,坑底遍布棱角尖锐的碎石和零散木屑,饶是三境修士摔下去也是有死无生的惨痛下场,墨莉惊呼一声刚想有所动作,就见身边一个黄色身影骤然闪过,速度极快朝坑中跃去,却是彩衣在危急关头奋不顾身抱住沈辞云,可仍被他下坠之势带着不受控制般坠落几丈距离,才勉强在落地之前稳住。
孙澄音一击得手犹然不止,桃木剑在指诀牵引下凌空兜转,再度朝坑中的沈辞云刺去,陈无双骤然放出神识去拦,却骇然发现素来堪称无往不利的神识竟然分毫察觉不到那柄桃木剑的轨迹,倒是法善和尚扔出手里铜钵在半空中拦住桃木剑迅疾攻势,两相交击中金光被撞得层层叠叠抖动不休,清脆声响在深坑里反复回荡。
“孙某本不欲纵剑伤人,如今倒由不得我了。”
孙澄音双目一眯,挥手唤回桃木剑,再一剑却是放弃了继续针对在坑里没有任何动静的沈辞云,而是斩出一道剑气劈向陈无双,法善的铜钵先前接了他一刺远远被击飞出去,其余白马禅寺的和尚想要出手但被同样有了动作的驻仙山众人缠住,挡在陈无双身前的谷雨虽然手无寸铁,也没有半步退避的意思,竟是豁出命去都要护住自家主子。
间不容发之际,陈无双身后传来一声低喝,一个人影如电般激射而出,一层厚达五寸的碧绿色真气屏障一挥而就,出现在谷雨身前,没有全力出手的孙澄音显然想不到驻仙山弟子中会有人在这时候帮着司天监,剑气轰然劈在其真气屏障上,那人闷哼一声倒退数步,脸色发白喘了口气,却回过头来看向白衣少年,道:“无双公子,吴北河还债来了。”
韩修渊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正要出声斥责,就听身后远处有人大喊道:“孙清河斗胆,请韩师兄高抬贵手!”
跟惨死在拜相山下柳孝铭同为驻仙山掌门亲传的他,论及身份不知比程云逸教出来的五品剑修高了多少,冷然道:“你也要拦我?”
孙澄音可不会去管驻仙山狗屁倒灶的烂事,一击不中再度出手,又是一道凛冽剑气劈向吴北河全力凝出的真气屏障,在四境修士面前,这道屏障最多能挡住三击就算是了不起的事情了,其余两个道士也没闲着,想来是没有跟他一样敢在剑山主峰御剑的本事,顺着深坑边缘碎石嶙峋的陡坡朝下而去,手里各自明晃晃攥着一柄匕首。
鹰潭山既然能把四境修为的孙澄音送进剑山阵法之中,自然也有手段让他带着兵刃进山,两柄匕首放在平日里是修士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东西,此时却成了两道催命符。
从吴北河不顾一切放出真气屏障挡下那道剑气开始,陈无双神识就察觉到了周边异状,方圆数千丈范围内的千余柄长剑同时剧烈震颤起来,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狼群般纷纷挣扎着从藏身之地出来,由各处缓缓腾空,剑尖处对着的都是得了两枚凶兽蛋重回驻仙山门下的那三境修士。
裴锦绣没有撒谎,只要有人敢在剑山之中妄动真气或是御剑诀,立时就会引发万剑异动。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白马禅寺的和尚、结穗人严安以及手段离奇到匪夷所思的孙澄音,都有规避的法子。
吴北河,不在此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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