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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辆车行驶在这条路上,路况今非昔比,经过短短的一年就受到了垂青。
可是仍有很多时候,只有我们这辆车的身影倒映在公路上,就像前年的春初只有他的身影倒映在我们车上一样。
阳光依旧温和;没有人会不赞同它对人类的照顾正是恰到好处。
我听到了报纸在干燥的空气里翻转的声音,看到了微微的纤尘在光线下悠然地飘动。
上车的只有他,他依然赶上这辆车,只是身边没有她,没有了耳机和那双毛茸茸的手套;他坐在了她一直以来都习惯坐的靠窗座位。
车开了,我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在想什么,眼光在窗外飘移),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一个人上车,心想大概发生了什么吧。
我们并不是都能躲开所有的意外,不是吗?也许她今天真有要紧事不能去城里;也许她已经去了城里(管她是怎么去的呢),正等着他;也许她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这样他应该就不会一个人去城里了,可也不一定,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们去城里干嘛,也不知道这一周一趟的两个人的情况……我只是送他们去城里,然后像事先说好的那样在下午送他们回去。
下午我们没见到他。
第二天早上第一班的时候他来了。
他依旧昨天一样的衣着,黑夹克加棕色牛仔,只是乘车的时间不对,也只有他一个人。
我看见他靠在座位上,脸无表情甚至可以说有点冷酷严峻,注视着窗外,但我感觉他并不是在看什么,他的眼神是在回溯过去,许多人回忆往事的时候都是一样,用眼睛告诉他人。
以后都是他一人,我再也没有看见她,直到现在,虽然接下去的几周里他依旧是上午去下午回来。
我在心里暗下决心,回来的时候一定走正在修的那条路,我不在意失去一个小时,至少我可以睡上一觉,好好地睡一觉。
即使做恶梦也行,我不是没有梦过。
他最后一次乘车是在周六的下午三点,他不是从城里回来,而是搭去城里的车。
车在他面前停下,我打开门,他和寒气一起涌了进来,坐在了窗边。
车开动了,我把目光抛向身后,看到他的双耳塞着耳机,我突然看到他的身边就坐着她,但那幻景只是一闪而过。
我斜靠在车上,时而盯着方向盘,时而盯着窗外,时而盯着前窗下的按钮。
那里有个坏了的收音键,听说有用是可以收听到附近的两三个频道。
但在那天之后,我发现那个收音设备还是有用的,只是附近没有发信号的广播站了。
那天也许是司机偶然碰到了那个按钮,所以才有了那一直不知是从哪来的沙沙声,在他上车前已经响了一个小时。
三月的天很蓝,云很白,枝芽还包裹成一团,山边的冻土很像石膏,路在起伏弯曲。
在我的记忆中,没有哪一天的景色能给我这种简单而清晰的印象,我相信,如果我始终沉浸在记忆里,今后也不会见到比那天更明晰的景象。
风吹折了我的头发,吹得我脖子发抖,我转过头,他靠的那扇窗开了,窗外雪白的细纸屑在疯狂地舞动,像深海中的银白鱼群载着空气跟风一起旋转跳跃向着我看不见的车后飞奔我看不见我看见一股风从窗口流入带着寒气在阳光下沙沙沙地向我袭来。
他的一只手伸在外面,细屑从他的手中冒出,在寒风中像雪粒一样,也有小部分的纸屑在车内飞舞。
我没说什么,只是转回头,沙沙沙的声音像老房子里的钟摆一样从车头荡到车尾,我等待着他把车窗关了。
前方是那条雪松长得繁多的直道,公路两边还有高低不齐的甘蔗梗,萎缩的老葫芦,几棵小柏树成了那里最不起眼的角色,它们看似立风而站,而且身着绿衣,但难掩饰它们的孤寂和绝望。
我又一次来到了这里,我打赌这是最后一次。
小树没有长得很粗壮,似乎它们得了侏儒症或它们也知道在这里长多大都是一样的。
车开到每小时六十公里,我的车的最高时速或许就到这了,而经过这条直道时司机总是以最高时速开着。
他总说这就像用电池,如果你每次只用百分之八十,那最终那块电池也就只有百分之八十的电力。
我听到了窗外的风的狂吼,它们在齐声高呼着:快快!司机拉了一下操纵杆,我感到他的心里也这么呐喊。
我听到了风摩擦车身的声音(不骗你,我真听到了),仿佛要把车身的漆皮掀去一层,摩擦声与车底的铁板碰撞声一齐在尖叫,像狂热的信徒在集会时高呼他们的信仰一样。
我被叫声惊醒,是人的叫声,我转过身,没发现有什么异样……车窗开得很大,但他不在座位上。
那个坐在他身后的人冲着我和司机喊着停车。
我好像也叫了,但忘了叫了什么‐‐也许是停车,也许是他掉下去了,也许只是啊。
但我记得很清楚,车并没有像我们想要的那样停下来,它向前拖的时间大概有一个世纪了。
我探出窗外(我希望他只是躺在地上,摔断了胳膊或腿什么的),看他落在了哪儿。
我却惊讶地发现他没有在公路上(或者说没有躺在上面),车还没有停,我打开车门,看到一条狭长的血痕不断从我们车后产生,就像一条独特的路,似乎一路开来都这么延伸着。
我低下头,发现一只红彤彤的手露出车底,其他大部分都看不见。
手在地面上弹上弹下,似乎在和某人挥手。
车停了,我跳下了车,那一刻我想起了那天晚上我灌下的那杯白酒,我当时只想把胃里的一切吐个干净,但此时,看着他被卡在车底,几乎与底下的铁板融为一体,我却没有感觉。
回忆只是停留在那一刻,没暗示什么。
他的脖子卡在了底盘下那个多余装置的夹缝中,其余部分都在地面上拖曳,后脑勺不断地撞在挡板上已经瘪了。
我向后看,他抛撒的纸屑早已无踪影,但那条血痕紧抓着路面似乎打算长眠一世。
那次事故后,我离开了乘务员职位,在电影院里做接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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