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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二天醒来发现我爸妈忽然变得异常和谐,他们没有继续爆发战争,也没有冷暴力,彼此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过分亲密,也不过分生疏,围坐在一张圆桌上,吃着每个普通家庭都会吃的豆浆煎蛋早餐。
我目瞪口呆,我以为我妈会对我爸心灰意冷,发誓老死不相来往,我以为我爸会因为我妈撒泼不留情面,让他在我面前受尽难堪而怒斩情根,飞到内蒙古寻找他刚刚丧偶的初恋再续前缘,然而他们的平静让我觉得惊愕,好像昨天的事仅仅是做了一场噩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坐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试探着问没事吧?
我爸喝粥含糊不清回答我能有什么事,我妈给我夹菜打豆浆,一副贤妻良母百般慈善的模样,我不认为我小心眼的妈和闷骚固执的爸能这么快在出轨大事上化戾气为祥和,这是婚姻围城中夫妻双方的底线,不管多么大度宽宏的人,都会在这道底线上表现出非常坚决的态度。
我妈给我打了一杯豆浆,她一边往里面加泡好的黄豆,一边问我爸喝了粥去不是市场,我爸说如果你需要我就去一趟,你省得累着。
我妈交待他买几样菜,还告诉他买哪一份的最新鲜便宜,我觉得我的大脑可能丢失了一些东西,这几天发生了很大的灾难,而我在这场家庭风暴中遭到了意外,所以失去了几天的记忆,这是我唯一可以解释面前这份诡异的理由。
我妈重新坐下后舀了勺豆腐,她想起什么扬起下巴指了指窗外,“昨天后半夜我起来喝水,发现正对着楼道停了一辆车,车没有熄灯,我起来两次看见车都在,我拿手电筒照了一下,发现是个男人在里面吸烟,他发现我照他,还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妈这句话让我没有嚼烂的火腿卡在了喉咙,我捂着胸口咳嗽了半天,涨得一张脸通红,我爸拿餐巾纸一边为我擦拭喷溅出来的食物一边问我怎么这么大反应,难道那个坐在车里的男人是严潮吗。
我妈立刻否认,“不会,严潮的车我能不认识吗,骚包的大红色,这是一辆黑车,而且里面的男人长相很精神好看,比严潮俊,那岁数也大多了。”
我爸笑呵呵说,“咱们小区没有这样精神的男人,应该是外面来的。”
“谁说不是,要是现成有这么好的,隔壁李惠他妈能消停得了?早就奔人家骚扰去了,李惠三十五还没出嫁,条件又很一般,他妈急得腮帮子肿了消,消了肿的,嘴巴还硬,总说得挑好的,人家好的眼睛瞎啊娶个老姑娘。”
我妈说完啧啧了两声,“不过昨晚那个男人真的不错,我还从没见过长得这么规整的,你看外面大街上那些歪瓜裂枣,严潮哪儿都不好,就脸还凑合,不然我死都看不上他。”
我妈说完叹了口气,“好小伙上大学就让人占上了,毕业后女同事近水楼台,怎么也流不到外人田里。
哎你们说昨晚那个男人在门口等谁,不会咱这楼里的姑娘吧?”
我爸说既然停在门外,肯定是。
我妈掰着手指开始数,从一楼到五楼所有家里是单身姑娘的都数了一遍,唯独遗漏了我,她数完猛地拍了下桌子,“非得是单身未婚的吗?就不许是已婚少妇出轨?”
我爸听到出轨两个字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复过来,我抿唇没吭声,胡乱往嘴里扒拉了几口饭,我打了个哈欠装作很困倦的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进屋再睡会儿,累得睁不开眼。”
他们拿着筷子看我走进卧室锁上门觉得莫名其妙。
接下来我过了两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年的荒唐日子,陈总在销声匿迹四十八个小时后给我轰炸了几通连环炮,他问我怎么不去上班,我惊讶问他不是把我开除了吗。
他气得在那边骂娘,他说开除我公司还能办得下去吗,他只是把那半个月工资给我,不是赶我走,他命令我立刻回去上班。
我想到林维止,想到那个所有人都觉得我多余的办公厅,我就算可以回去也不能回去,因为在那个公司我无可避免跳不出林维止给予我的光环,但那本不属于我,它是错误的。
我告诉陈总我不回去了,我生病已经不能下床。
他愕然万分,问我是什么病,怎么来得这么突然,我没有回答他什么,就将那通电话挂了个干脆。
晚上我去了酒吧,安然正好从大门里出来,她孤零零的身影被灯火稀释,变成窄窄的沧桑的一线。
她不停看时间,又不停搜寻人群,直到所有相似的背影被一一排除,她有些绝望蹲在地上,一名男士过去和她搭讪,她非常颓废拒绝掉,走下来打了一辆出租离开。
直到那辆车载着她消失在灯火阑珊的街头我才走过去,我现在根本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想聆听别人的困惑与倾诉,我知道能让安然如此魂不守舍的只有温先生,我本来想过告诉她,让她打消这个念头,但现在想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包括时娅,她爱的是已婚男人还是未婚男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也许她们跳入一段明知是死路的爱情觉得很快乐很值得,我顾虑懦弱,胆小畏惧道德,只是我阮语,并不意味着所有生活在我身边的人都要和我存在同样的负罪感与认知。
被强加和强加别人都是一种罪孽。
我找到一处稍微安静些的吧台,找酒保要了两杯度数很低的酒,他在调制时将三个杯子抛向空中,摆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花式,我盯着看了很久,一块块晶莹剔透毫无颜色的冰块被稀释溶解在蓝色的液体中,发出类似泡腾片嗞嗞的声响,我接过来喝了口,自言自语说真凉啊。
酒保说我眼生,问我是不是第一次过来。
我指了指脚下的位置,“我是第二次,两次都在这里,都是你。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钻进这里面躲过一个人。”
酒保打量我半天都没想起来,他摇头说不记得。
酒吧每天都会有熟悉的面孔,也都会有新鲜的面孔,这是一座城市夜生活的灵魂,是一片被亵渎过的艳丽而晦暗的天地,所有阴暗的色情的故事都发生在这里,所有悲伤的热烈的故事,也同样发生在这里。
我正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我旁边忽然坐下一个人,他重重倾压的轮廓遮住头顶的吊灯,使我短暂的陷入一片黑暗中。
男人用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说我记得。
他说这句话时呼出的热气就喷在我耳畔,我被烫得一抖,像点燃了一簇火,烧得难受。
我嘟囔着是谁下意识要回避,可他手扳住我椅子,我又毫无防备朝他倾斜过去,差点扑在他腿上。
他看我四仰八叉慌张无措的样子闷笑出来,“你喝多了吗。”
我一巴掌朝他抡过去,大叫着谁敢惹我,今天姑奶奶心情不好!
我拍出去的手没有触碰到男人的脸,而是在半路被阻截,他握着我纤细的手腕,毫不费力终止了我的猖獗,他将我小小的手掌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滚烫的薄唇似有似无擦着我掌心掠过,他深深吸了口气,略带几分轻佻和陶醉,“好香。”
我这才看清眼前的男人竟然是温先生。
他穿着天蓝色衬衣,底下一条黑色西裤,他头发被发胶固定住,在不远处舞池洒落下来的时而阴暗时而刺目的彩光下显得那么好看。
他笑着指了指桌底,“他忘记了,你要重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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