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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为京兆杜氏,杜士仪当年在樊川小有名气,居于樊川的杜氏各房各支几乎都认识他,但如今一转眼几近三年,他读书练武强身健体,早已和从前的文弱大不相同,因而杜文若完全没有认出人来。
他此行原本是得知杜德病了,奉父命前来探视,可也没有太放在心上,一路走走停停赏玩风景,足足走了大半个月,根本没有料到这位齐国太夫人竟然会一病不起!
而且最尴尬的是,甫一到东都的他并未打探崔家情形,就直接到了这儿,偏偏到了一片素白的崔家门前,还被门丁给认了出来,就是想悄悄避出去备办一份赙仪都不行!
须知他带来的,就是些绢帛彩锦药材,根本不能充作送给亡者的赙仪!
此时此刻,在卢望之身后行礼上香过的杜文若强打精神来到崔泰之面前,正想解释一二,却不防崔泰之只是冷淡地冲自己点了点头,随即就撇下他来到了前头那个身穿葛袍的年轻人面前,竟极其客气地拱手道:“家母新丧,不想竟惊动了隐逸嵩山悬练峰的卢公,还劳动卢郎君亲来东都。”
“太夫人博涉礼经,尤精释典,远近闻名,卢师亦深为敬重,得知太夫人重病,小师弟陪着九师弟驰归,他左思右想仍不放心,故而命我将此前草堂所藏山中采撷各色草药送来东都,聊表心意,却不料太夫人已经仙去,故而我只得匆忙备了赙仪而来,若有失恭敬处,还请崔尚书宽宥。”
尽管卢望之懒散的时候不拘小节,但此刻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看上去却温文尔雅,言行举止无人能挑出丝毫毛病来,就连一旁的杜士仪也不禁暗叹他人前人后两个样。
卢鸿前时辞不就官,声名更是如日中天,因而崔泰之对于一贯桀骜的侄儿能拜入这等名师门下,心中自然是高兴的。
而如今卢鸿一派大弟子前来,更表示了郑重和礼数,相形之下,母亲母家的亲戚实在是太怠慢了!
面对态度恭谦的卢望之,崔泰之少不得再次表示了谢意,随即便含笑示意杜士仪带着卢望之到里头相待。
直到两人离开,他方才回过头来看着脸色微妙的杜文若,却是淡淡地说道:“有劳杜郎君远道从京兆来吊唁了。
十一郎,你带杜郎君去见见你伯母和阿娘。”
崔俭玄是什么人?他平素对不喜欢的人就没个好脸色的,这会儿对待姗姗来迟的祖母娘家亲戚,自然就更加冷淡了。
带着杜文若出了殡堂,不论人家问什么,他始终沉着脸一字不答,及至到了母亲的寝堂之外,他站在台阶下让婢女通报了一声过后,听里头传言,道是母亲和大伯母全都精神倦怠不宜见客,他当即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同样心高气傲的杜文若终于忍不住那种难堪,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崔俭玄身上那麻衣的袖子。
“崔十一郎,我只是奉命来探望太夫人,又不知道太夫人已故,你们崔家这幅样子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祖母已故?那是你们根本就没有把事情放在心上,否则祖母讣闻已经遍告东都各处,你会就这样贸贸然找到崔家门前?而且,就算没有备办赙仪,何至于带着半车绢帛彩锦,崔家什么时候缺过这些!
哪怕你只带些樊川特产,也不至于这般不受欢迎!
还有,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阿爷从长安赶回来的时候就说,杜家早已派人到东都探望祖母,可你呢,等到祖母过世后方才登门!”
崔俭玄使劲一甩手,挣脱了被杜文若抓住的袖子,这才冷哼一声道:“祖母弥留之际,若不是杜十九郎正好陪我从嵩山赶回来,总算有个杜氏族人,就是走了也带着遗憾!
你还说崔家这幅样子……崔家已经对你够客气了,别忘了就是你家阿爷的官职,也是大伯父当初竭力成全!
你们求官的时候倒是热络,过后了就避如蛇蝎,不就是希望名声好听些么?”
撂下这些话,崔俭玄当即二话不说拂袖而去。
而杜文若又气又羞地站在那儿,想到崔俭玄提到的杜十九郎这四个字,他一时间面色大变。
猛然间再想起刚刚陪着崔泰之口称卢郎君的年轻人出去的,是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和记忆中那个文弱的书呆子大不相同,他更是眉头紧皱。
齐国太夫人杜德临终之际,这个杜士仪竟然又掺了一脚!
三年前曾经在京兆杜氏赫赫有名的杜士仪因老宅失火受惊过度江郎才尽,此后更一病不起,幼妹携其赴嵩山就医,许久没有音信,大多数人都以为这兄妹二人在外出事死了。
可谁曾想今年初却传来消息,杜士仪竟是拜在嵩山大隐卢鸿门下,且在东都毕国公窦宅和玉真公主别馆的饮宴上一举扬名。
若这家伙万一打算东山再起,明年他想求京兆府等翁婿or翁媳对于姗姗来迟的杜家人,杜士仪并没有放在心上。
带着卢望之出了殡堂,他便领着其到了殡堂西北角的一处雅静小院,让人送来了几色小菜并黄米饭,他方才陪着卢望之对坐了下来。
对于崔家这突如其来的丧事,卢望之没有多说,只是简略转述了卢鸿的嘱咐,见杜士仪满脸惊愕,他又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竹筒,放在了杜士仪面前。
“这是……”
“这是你叔父从幽州送来的信。
因是直接送到登封县廨,我就顺道给你带回来了,谁知道你正好一路护送崔十一郎到东都来,正好错过。
所以卢师既然要派我或者三师弟到东都崔宅来看一看,我便留着三师弟这个铁面监学御史在草堂守着,到东都走了一趟。
对了,你在草堂抄录的那些书,卢师特意吩咐我为你一并装车送来了。
卢师说,既然你这次到了东都,便不要急着回去,明年是试赋年,你不如一应京兆府解试。”
杜士仪顿时愣住了。
想到这近一年来的努力练习,他沉默良久,最后点了点头:“大师兄回去敬告卢师,我必定竭尽全力。”
卢望之见杜士仪并不急着打开信,想想杜士仪和杜十三娘这些年来历经磨难,却很少听他们提起杜孚这个叔父,这来信也是破天荒第一次,他便打了个呵欠道:“总之信送到,看不看由你。
啊,对了,另有一件事,说与不说原本都不要紧,可我想想还是告诉你一声。
你和十一郎走了之后,卢师一时起意算了一卦,卦象如何我不知道,但卢师脸色很不好,还说不是为太夫人所卜,而是为了你们两个算的,这些是玄奇之道,信不信由你。”
杜士仪被卢望之这种不负责任的口气逗得一时莞尔,眼见这位大师兄风卷残云一般扫荡了桌上的饭菜,随即伸着懒腰缓步走到角落中那张长榻上,就这么合衣径直躺了下来,他不由得想到这家伙平日在草屋中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收拾屋子更全部都是他和崔俭玄的事,一时间,他那心中因为卢鸿口信和杜孚这封信而生出的些许怨尤,不知不觉就丢在九霄云外了。
对他来说,卢鸿这位恩师远比杜孚这叔父要亲近得多!
他二月从东都启程前让人送信去的仙州西平,之后就一直都没有半点音讯,也不知道是让驿站转送的信遗落了,还是杜孚没有放在心上,直到这会儿腊月方才捎信回来。
此时此刻,叫来人收拾了食案上那些碗筷后,他信手划开了竹筒上的封泥开启了盖子,从中取出一小卷纸,展开一看,就只见上头字迹笔力险劲,应是临的欧阳询,而就和这笔字一样,信上的口吻亦是冷淡中带着居高临下的训诫。
头里简单地说自己业已调任幽州渔阳县丞,如今公务繁忙,恐怕无法回乡云云,随即则是让他身为杜家子弟务必自知上进,维护家声,对十三娘竟是只字不提,末了,杜孚方才答了杜士仪上一次信中询问的裴旻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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