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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穆岚脑子蓦地一空——她忘词了。
这明明是反复背了无数次的台词,而穆岚也素来是为自己的记忆力自豪的,怎么也没想到被人在眼前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就这么生生忘记了。
她拼命压制住从记忆深处翻上来的阴影一般的回忆,求救般的向程静言投去一瞥,试图告诉他她忘词了。
但是程静言不知道是没有读懂,或是根本不在乎,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以严苛的目光注视着穆岚,示意她演下去。
灯光一下子热了起来,穆岚的额头上密密麻麻渗上了冷汗,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又一次浮起,她好像不是在片场了,周围也没有别人,直到有个声音再响起:“你这是干什么,还没碰你一根指头呢,坐回来。”
她就跟着这个声音,又坐回了椅子前面。
迎面而来的灯光太刺眼,穆岚已经看不清对面人的面孔了,大脑里乱成一片,有些章句零零碎碎冒出来,又凑不成篇,如鲠在喉一样卡在嗓子眼,随时都能窒息一般。
这时她又听见他说:“阿梅,你还这样小,不是真的想吃几年牢饭把自己毁掉吧。
你合作一点,告诉我们东西在哪里,只要东西找到,我们就联系你的父母,让他们把你带回家,好不好?”
穆岚还在一个劲地流汗,简直就像拧开了自来水龙头,又像是下了雨,一缕缕的汗顺着额头划过脸颊,又滴到颈子深处去。
她觉得整个后背都湿透了,眼睛难过,脑子想不成东西,唯一的念头就是现在在拍片子,不能因为自己的失误卡住了,只要程静言不叫停,她就必须演下去,好像穿了红舞鞋的小姑娘,一直跳到时间的最尽头。
于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我,我不知道,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真的是第一次啊,就一次,那个钱包里的钱我分掉了,天这么冷,他们连双鞋子都没有,钱分掉了之后我要包有什么用,扔到下水道里去了……求求你,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他们’是谁?”
“他们……他们,他们才那么小,父母不管,睡在街头,要冻死的。
不关小孩子的事情,偷东西的人是我……”
说到这里汗水流进她眼睛里,她睁不开眼睛,赶快死命低下头来。
“你把偷来钱的给了路边的流浪儿?”
问话的声音似乎变了,但她也分辨不得了,就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伸手去揉眼睛。
“……你的父母呢,在不在这个城市,怎么联系,我们通知他们,把你领回去。”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细长的针,从耳朵里狠狠地插进去,一路直达大脑,痛得她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她不由得抱住了自己的头,低声喊:“我……他们管不到我的,联系也没有用的,不要管我……”
“你是和你父亲,还是母亲一起住?阿梅,不要怕,告诉我。”
她混乱地抬了一下头,还是看不见对面的人,汗水越来越多地流进眼睛里,连一双眼睛都在流汗了,她不得不用双手捂住脸,颤抖着说:“……我没有妈妈了,我十五岁的时候她就去世了,肝病,不,活活累死的……我也没有爸爸,我爸他赌,输了就打她,也打我,拿皮带抽,烟蒂烫,拿针戳我们……我痛啊,不敢回去,住在学校躲他,整年整年地躲,连我妈在医院最后一面都没有去见她……我早就没有父母了,你们……你饶了我吧……别问了,别问了!”
她终于不可自持,伏在桌面上无声恸哭起来,泪水就像无尽的沙子一样涌出来,磨过她的眼睑和面上每一寸皮肤,痛得指尖都在抖,却连声音都哭不出来,让人不忍再看下去。
穆岚也不知道心底这道口子是怎么裂开的,这些话又是怎么说出口的,但这些又都不重要了,她现在唯一有力气做的,就是把自己蜷成一团,手无助地抓住桌子的一角,因为太用劲了,连指甲折断流了一手的血,也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的苦楚,抑或是比起此刻心里的痛苦,肉体上的这点疼痛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她哭得昏天黑地,根本无从意识过了多久,等到意识稍稍回到身体里,才发现哭得太久,眼前已经全部黑了,几乎看不见东西。
又过了很久,她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忘情和失态,也总算想起原来还是在片场里,悔恨和羞耻感瞬间涌上来,她挣扎着要抬起身子,去找程静言和剧组其他工作人员的身影,却被一只用力的手按住了肩膀:“别动,我要他们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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