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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几人走出了垂花门,背影消失在悠悠秋色中,赵匡胤才敛起了脸上的笑容,扭过头对匡义肃言道:“庭宜(匡义字),母亲她们对朝中之事一无所知,她们只消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你何必在饭席上说这些,平白惹得她们忧心。”
语气不轻不重,却有着不可反驳的决绝。
匡义一愣,他知道大哥平日尤为在意政务与家人的隔离,家宴之上从不谈论公事。
今天也怪自己心急没留意,便只好低着头,谦逊道:“大哥教训的是,都是我孟浪,弟弟知错了。”
说罢,匡义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赵匡胤的眼风只落在秋叶斑斓的艳色之上,解忧在二人的沉默之中,便觉有几分不自在。
“其实你也没说错,但你也只说对了一半。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说多难也就这么难,期间利益干系,复杂得多,交给别人我也放心不下。”
赵匡胤面色沉静如水,语气如徐风静静不带一丝拖沓,只是略略沾了些无可奈何,“我知道范质给你给派个副差的职是有意拉我去趟这趟浑水,可一来他是当朝丞相,对各级官员的任免有奏禀之职,若是强硬回了这个时,日后再要去求他给你派个职恐怕就难了。”
匡义血气方刚,自然不服气,便喃喃道:“如今四方战事未平,我宁愿到大哥军中效力,哪怕从牵马的低等士兵干起,也是奋战沙场的光荣,好过这份窝囊。”
“哼,你当打仗便只是战场上的拼狠斗勇吗?牵马的士兵千万个也有,但欲谋大事,在朝中策应的人,我也只信得过自家兄弟。”
赵匡胤深深地看了匡义一眼,“你读过不少兵书,应该听过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实际上,在一场战争中,除了朝廷供应的粮草,每一城民心的得失,政策的变化,乃至旁边县郡的配合都可能最终影响战争的结果。
就拿与南唐这场战来说,原本在六月我就得胜归来,硬生生被拖到了八月,不正是因为在朝中受制于人嘛。”
谈到战场,赵匡胤的神情显得微微有些激动,“江北都督克善从北面围攻策应,可是他的兵马不善山路,走得慢,迟了许久也没到。
我不愿分他的功,只好驻扎在安徽等了半个月,待他的兵马到了,拿下了北面重镇之后,才命大军与南唐一决胜负。
徒耗了整整半个月的时机与粮草。”
匡义听得入神,眼睛也瞪成了满月状,恨恨道:“克善这叫延误军机,不参他的死罪则罢了,何必还要等他来立功。”
赵匡胤微微一笑,笑意里带着两分苦楚:“克善是符国丈的远方侄子,参了他就算严肃了军纪,却也得罪了符家的人。
安徽知府是他的故旧门生,我驻扎在城外,他则每天在府中设宴招待。
说是为了感谢大军在他境内秋毫无犯,实际的打算则是稳住我。
为了一时战场的得利而得罪了整个官场,日后连兵道都借不到。”
他说到此处,缓缓站起了身来,走到门槛前,遥遥地望向远处,语意竟也有了几分萧索,“从那时候起,我便希望朝中有人能与我策应周全。
所以,范质要派这个差事于你时,我倒觉得这是个历练的好机会。
宫苑翻修是个大活计,从前期的征地安置,到动工之后的规划修建,乃至建材置办,宫人征选,无一不是落在实处的差事。
你要是能将此事办妥了,也能体会实事与清谈之间的差别。
日后放任何的差务,必能妥帖周全。
我们兄弟彼此互援,何愁功勋不立?”
匡义思索了片刻,心下服了八分气,便开始思索这修建之事的难点,又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处着手。
赵匡胤见他踌躇,有心提点他,便道:“圣意深远,修建宫苑又岂会真的为讨红颜一笑,当中利害你要明晰,凡事不可离了平衡二字。”
匡义未经世事,哪里懂这里面的关窍。
思索良久也不得要害,仍是一脸的迷茫之色。
倒是一旁的解忧暗自神会,见他愁眉皱成了一团,忍不住轻轻一笑。
匡义见了,便好言央求道:“大哥如今封了爵位,说话愈发高深难测了。
娘子常与大哥一块,想必更能得知哥哥的心意,便可怜可怜我,指点明晰,省得日后我做了错事,回头又来挨骂。”
解忧莞尔一笑,见赵匡胤站在门口,对这话充耳不闻,似乎身心都被屋外潋滟万千的秋色吸引了过去。
她暗自盘算,这些话赵匡胤不愿亲口说,想必也是借自己来点拨匡义,便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我哪里理会得了前朝政事呀。
不过在宫里待了数月,对后宫捻风吃醋一套倒见得寻常了。
首先便是一条,无论秦妃从前出身如何,而今她便是圣上心尖尖上的人物,三弟可再不敢称为妖女,这便是跑不掉的忤逆大罪。”
匡义也意识道方才自己孟浪,赶忙应道:“再也不敢。
我再胡说八道就自己割了这惹是生非的舌头下来送给娘子。”
解忧笑道:“血淋淋的谁稀罕呀,你自己个儿留着吧。”
说笑完,又顿了顿,重新梳理了思路,正色道,“再者也是秦妃得宠的事,原先各宫各妃依仗着娘家在前朝的功勋,在后宫各得着宠爱,成了一套长久的平衡之势。
而今秦妃专宠,六宫之中多有怨言,以致前朝不断上书进谏,又以符家与长孙家为胜。
他们表面上极力反对扩建宫苑,实则是不过是各妃怨气的渲泄,有意要将这奢侈扰民的脏名载到秦妃头上,可一旦真的修建起来了,他们又会寻利而来。”
匡义眼前一亮,连忙追问道:“怎么个寻利而来?”
“这建宫殿花费得多少?石料、木材、人工,还有一园子的奇花异草、珍禽走兽,哪一件不是流水的银子使出去,哪一项又没有暴利可图。
这些世卿权贵们,平日里看着最清高,可真到了真金白银面前,谁又肯轻易吃丁点儿亏?何况这钱既不用贿赂贪污,又不用杀敌冒死,得来最是正道。
一旦他们从中得了利,后宫那点醋意不也就平息了吗?如今给谁派活的权利掌握在你手里,这平衡之道,可不得好好参详参详,方能与君王分忧。”
解忧漫不经心地说着,一面用一个嵌玉浑圆的银簪子挑着核桃肉,果肉完整,脑仁儿似的整整齐齐摆在一个银碟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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