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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但我讲这个,也不是为博你同情的,云小姐。”
康修铭顿了一顿,“他定同是你说,要你过不久便叫醒他吧。”
&esp;&esp;“……的确。”
兰昀蓁默了少顷。
&esp;&esp;“我为的正是这个。”
康修铭又握拳咳了一咳,“只能拜托你,在这里久留片刻,无需照顾我,只是让他多歇一会。”
&esp;&esp;……
&esp;&esp;初夏时节,正午的太阳灼热灿亮,房间里仅有的窗帘布全然遮掩严密了窗户,室内暗沉沉的,不露一丝光缝隙。
&esp;&esp;贺聿钦这一觉憩得昏沉,额前似是冒着温温热气,头昏脑涨,梦里场景切换不停歇,影影绰绰,虚无缥缈。
&esp;&esp;先是梦见了父亲,他与父亲已两年未见,梦中父亲的模样却已消瘦衰迈许多,唯一不变的,是他锋锐矍铄的一双鹰眼。
&esp;&esp;他眼眶滚烫,心中感慨万端,在父亲跟前跪下,父亲却似知晓他要说的,闭眸摇了摇头,脊梁硬挺挺地板着,端坐在太师椅上——他认得,那把太师椅是北京贺家老宅书房里的那把,贺家子孙辈眼中威严存在一般的物什,父亲再常用不过。
&esp;&esp;“孝当竭力,忠则尽命,自古忠孝两难全,吾儿无需多言,为父心中慰之。”
父亲的容色是凛然的,凛然之中却能窥见宽慰。
&esp;&esp;父亲弓身伸手欲扶他起来,倏然间,握着自己手的那对双掌却愈攥愈紧,连带着身子都剧烈颤动起来。
&esp;&esp;书房里,往外推开半扇的玻璃花窗砰地被阴风掀拍到窗框,似乎有碎裂声在空气中传开,转眼间,波谲云诡,似有骤风暴雨袭来,房间里黑魆魆的,天花板似不停地晃。
&esp;&esp;抬眼间,父亲面色凝重,擒住他手腕,气力却将他向外推,横眉严峻道:“走!
莫要我这里来!
走!”
&esp;&esp;倏尔一道白光从那把太师椅后劈开,眩目至极,他勉力睁开眼,却发觉父亲坐定的,已不是老宅书房之中那把庄严懔重的太师椅——那椅子是把冰冷严酷的官帽椅。
&esp;&esp;不知他究竟被软禁在何处,看似以客礼待之,实则却为淋漓尽致,再赤裸不过的监禁!
&esp;&esp;坐于官帽椅上的父亲遽尔剧烈咳喘起来,痛苦地佝下腰,下一刻,竟猛然咯出一口血。
鲜血淋漓,染红了他的双眸。
&esp;&esp;一瞬间心如刀绞,痛楚切齿拊肺,天旋地转之中,他被拖入一片漆黑,周围似有海浪撞击船身的哗哗声,摸不着边际。
&esp;&esp;倏地一撮红色火星燃起,是康修铭站在甲板上,点燃了一支烟,衔在唇角,目光薄冷地望着凌晨时分寂静无比的海面,对他言:“那个女人来路不明,你不能不提防她。”
&esp;&esp;一声枪鸣骤然彻响,唐培成冷漠的目光缓缓挪向他身后——那里,那位“云小姐”
跪在教堂里聂理毓的尸首边,慌张地翻找何物,一起身,她裙子膝头处的那片布料浸满血迹。
&esp;&esp;她说过,她的膝盖擦破了皮。
他将这话记得清晰。
&esp;&esp;涛澜汹涌,甲板凶狠地摆荡起来,唐培成猛地将香烟往地上一掷,皮鞋用力踩上去,碾碎了香烟,一手按在他尚好的肩头,另一手指出去,混杂在呼啸轰鸣的雷雨声中,他双眸怒视着他,大声吼道:“看,这一切便是她的手笔!
你我皆被她骗得团团转!”
&esp;&esp;唐培成的手指紧绷指着那个方向,隔着瓢泼急雨,他转身望去,她却身处在邮轮上的舞厅里,着一袭月白色的蕾丝边洋裙,朝他走近。
&esp;&esp;嫣红的口脂一张一合,说的悉数是温言细语,却以破解棋局为挟,牵引着他心甘情愿地迈入舞池中央。
&esp;&esp;头顶华灯如炬,耳畔舞曲悠绵,她看着他领口,笑一笑,张嘴说了些什么,却被乐声淹没。
&esp;&esp;他俯身低头,贴近了一些,低声问询——你方才,要问什么?
&esp;&esp;她摇头,眉眼也笑得温和——下次再问,也不晚。
&esp;&esp;下次……依旧是惹人遐想的下次。
他记得,她发丝缠入他领扣时,也是这般说的。
&esp;&esp;空气中,那抹玫瑰发油的香气好似愈渐温黁,玻璃杯清脆相碰,馥郁酒香弥散漫延。
&esp;&esp;康修铭半倚靠在低矮酒柜边,端起盛满酒的玻璃杯,笑着饮一口,另一手捻起他拂落的那缕发丝,眯眼细瞧,语调谐谑:“那位云小姐,倒也是个知疼着热的人,心思细腻又体贴人……”
&esp;&esp;手松了,那缕细长乌黑的发丝随之飘落,坠到中途,屋里的窗猛然从外被风掀开,冷风灌进来,将发丝高高卷起,飘荡着,飘向一张病床。
&esp;&esp;那里站了一位横眉冷目的老中医,她那番话回得不卑不亢:“医药之目的,为救天札,已疾苦,非为保存国粹。”
&esp;&esp;转而病床上的男孩猛咳起来,四肢不住地抽动,面色涨得青紫,嘴角涌出白沫。
她俯身解开孩子的衣领,扶他侧身躺好,一套动作行如流水,那是她专长的领域,再熟习不过。
&esp;&esp;身边充斥着糟乱纷杂的声音,男孩母亲的啜泣,船员匆忙去开窗而急促且沉重的步履声,船医与锁眉凝视的大副附耳低言……梦境中的光线悉数落在她面庞,她神色是那般镇静,心思全然投入于她的病人,屏声静气,侧颜依旧柔和,却比往常要冷漠。
&esp;&esp;倏然间,猩红的帷幕层层堕下,将梦中的人诡诞吞湮。
贺聿钦猛吸一口冷气,于沙发中陡然惊醒,鼻息略显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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