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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兰昀蓁本披了件狐裘肩的美人氅在旗袍外,此刻房间里暖烘烘的,她便将氅衣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踱步到房间一隅,将那里的红木底座铜水莲花喇叭留声机打开。
&esp;&esp;摇柄嘎吱转了好几圈,唱盘上的深黑色唱片愈快地旋起来,她将唱针轻轻搭上去,灌进唱片里的戏音就这般绘声绘情地流溢出来。
&esp;&esp;兰昀蓁倚窗立在一旁,静静地听了片刻,又觉着这曲快了一些,纤纤玉指拨弄着音速拨片,一点点徐缓调着,听那曲戏逐渐变得迤逦迢迢。
&esp;&esp;房门是虚掩着的,羊毛地毯吞湮了军靴的步履声,她本是抬头欲望窗外瑞雪,却瞧见半立在门外的那抹峻秀身影。
&esp;&esp;贺聿钦左手拊于红木门框上,半只军靴踏进房间里,房门被手掌敞得更开,铅黑的眸子越过门口半遮掩的香樟木镶青石面插屏,径直落在她脸庞。
&esp;&esp;他面色比往日要多几分醉意,望向她的眼眸却又比故作的醉态多几分清明与温和。
&esp;&esp;“怎地不进来。”
兰昀蓁半倚在玫瑰花窗边,秋水似的一双眸里蕴着笑,偏头瞧他,纤薄的后脊隔一层绸缎窗帘布,挨着冰凉的玻璃,“茶可喝了?”
&esp;&esp;贺聿钦将门阖上,摇头笑:“还未。”
&esp;&esp;他傍门倚着,眸色沉沉地望了她好一会儿,见她娉婷一人,似陷在柔软的锦缎窗帘里,帘布深青若染层叠橄榄。
&esp;&esp;那颜色极好,衬得她肤胜凝脂,尤若裹挟在绫罗软绸中的翠羽明珠。
&esp;&esp;铜花留声机上的深黑唱片悠悠旋着,放的是梅兰芳的《玉堂春》。
&esp;&esp;京剧戏音圆润流丽,似潺湲冷泉流淌,听上去缓纾切近,却又杳然离去。
&esp;&esp;“今日怎会在此?”
酒酣后身子也微微发热,屋中又开着暖气,有些许闷,贺聿钦走到真皮沙发边坐下,抬手松了松领扣,掀眸看她。
&esp;&esp;“干妈今日与人有约,我陪她一同来。”
兰昀蓁从窗边走到茶台前,斟上一盏茉莉香片,“方才立在扶栏边,瞧见楼下礼桌上的酒杯叠得高高的,不知其中有几樽是递到了少将军唇边?”
&esp;&esp;她将热腾腾的玉瓷茶盏递上桌,茶杯还未碰到桌面,贺聿钦便抬手接来。
&esp;&esp;两人的手指于不经意间擦过。
&esp;&esp;她的手指很凉,房间里的暖气开得这般足,也不足以温暖她一些。
贺聿钦淡笑着看她:“今日同僚之聚,又与许多保定同窗重逢,心中欣悦,不由得便多贪了几杯。”
&esp;&esp;兰昀蓁环抱着手臂立在一旁,静静地低首望了他好一会儿,眉头逐渐细细拧起:“你是不是……不会回拒女子的邀请?”
&esp;&esp;贺聿钦啜饮一口清茶,直看着她,面容不解。
&esp;&esp;“我给你递茶,你总接过去,方才楼下那歌女递酒到你唇边,你也不回拒。”
&esp;&esp;烈酒饮得多了,后劲便一点点攀上来,贺聿钦的头此刻胀热得很,耳畔听闻她语气温温柔柔的盘问着,却又好似春风拂柳条似的抚平了心中的燥热。
&esp;&esp;他低低笑了:“在楼下时,那么多杯酒一时凑到面前,哪里分得清是谁人递来的?只好谁的也不接,立在原处不动作。”
&esp;&esp;铜花留声机里的戏音正唱至三堂会审那折,咿咿哑哑的,靡人倦怠,许是醉意袭来,贺聿钦阖了阖眼,靠在头枕上闭目憩息。
&esp;&esp;兰昀蓁见他领口处最上的三粒纽扣随意松散开,连露出的颈部肤色都染上一层醺意,琉璃灯盏搁在长短沙发之间的圆案几上,洒落一层浅黄光泽至他鼻梁,映下一片高挺的灰影。
&esp;&esp;同平日里束装清整的他相比,此时的他更似醉玉颓山,依旧不变面如冠玉,多添几分的是酝藉风流。
&esp;&esp;她走上去,用微凉的手摸他的脸,掌心下渐生一片滚烫。
&esp;&esp;“身子这般烫,是喝醉了还是发烧?”
她换依旧携着凉意的手背挪到他前额。
&esp;&esp;贺聿钦微眯着眼,循那片凉意,顺势捉住她手腕,将她扯落跌坐在自己腿上,又及时揽住她的腰肢。
&esp;&esp;旗袍的料子柔而薄,即便还隔了层军裤,她依旧可感受到他的体温之高。
&esp;&esp;一只手的腕子仍被他紧握着,她另一手搭在膝头:“是真醉了?”
&esp;&esp;紧挨着的那人却不答反问:“同是茉莉香片,为何你泡出来的香气,便格外浓些?”
&esp;&esp;他微微垂首,清隽的一张脸便离她只差两指宽,温热的鼻息携着酒香喷洒在她掌心,让她蓦地发觉,一个男子竟也能生得如此靡颜腻理。
&esp;&esp;许久未听她答复,他将她的手腕抬至唇边,偏头亲了亲她脉搏处。
&esp;&esp;“为老太爷才学的。”
兰昀蓁坐在他怀中,回他,“从前不通茶道,但奈何他老人家喜欢。”
&esp;&esp;喇叭花留声机那处传来的戏音婉转悠扬,似要绕梁遏云。
&esp;&esp;贺聿钦渐渐忆起来,那时在游轮之上,她的房间里,二人对坐手谈时,她也是如是讲的。
&esp;&esp;“长嫂说,你喜欢文学诗集。”
贺聿钦睁眸,深深地望着她,眼中尽是温情,三分酒意为他凛然的眼型添上朦胧一层柔和,他静静摩挲着她手腕,“当初留洋,你若能学自己喜欢的,不会比现在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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