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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刻我对这个满脸蛮横的老a不可抗拒地产生了恨意,在不满和不安之中,我想,我们这位老大也许就像毛人凤一样,是冷酷无情的;也许是信念使他变得冷酷无情,但即便这样我也不觉得他有多么可敬可爱,因为一个人的痛苦——我至今还记得你母亲说那话时那种无可奈何的痛苦神情——已使我失去理智。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对组织、对这个神秘的大老a产生了一种不亲切感。
然而,一个星期后,深深的自责又折磨了我。
08我觉得,如果我讲述的是一个故事,那么它现在正在往一个凄楚的方向进展,越来越像个悲剧故事。
我知道,在一个无限的期限内,所有的人都会发生所有的事,但仅仅在一两个月时间内应该发生多少事,那是我不知道的。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妻子告诉我,那个经常给我理发的老头来找过我,说是来还我钱的。
我妻子不知道,所谓还钱是个借口,给我送情报来才是真的。
这个老头,曾经就像黑夜里的一把火,照亮过我,温暖过我,使我在最孤独的时候仍然感到组织的存在。
但自你母亲到来后,我已好久没跟他联系了,他的突然出现使我感到吃惊,我心慌意乱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可以想像地在坐垫下摸到了他留下的纸条,一种盲目的恐惧心理使我马上打开了纸条,上面不过十几个字,通知我晚上去参加红楼会议。
有那么一会儿,我感到轻松,就像避开了什么想像中的麻烦、危险,心想,我还正希望去开会呢,顺便可以建议组织上对你母亲的事情重新予以考虑。
说真的,那时候我强烈感到自己更希望你母亲把孩子生下来,一则我觉得你母亲有这样愿望,我们应该尽量尊重她,不能伤她心;另外我想革命也许会很快胜利,我们也许没必要做出这牺牲。
但当我再次审视手上纸条时,我又感到了不对头,因为我想,如果正常的话开会的消息应由你母亲通知我,而且正常情况你母亲总是不叫我去,自己去开了会后,把会议和我有关的部分转告我:总是这样,很少有例外。
第61节:不祥之感
记得只有一次,你母亲有事不能去,是我去的,那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我还记得,就在那次会上——我参加的第二次红楼会议,我发现我们已经少了一位同志,就是那个青年学生,你还记得吗?对,就是他,额头上有一块红斑的那个人。
我现在想起来了,他代号叫&ot;半月&ot;。
我或许在前面说过,他是我们中最年轻的同志,却是最早遇难的,牺牲时才20岁。
他的牺牲,使我懂得了——更加懂得了,成为不死,那不是我们地下工作者的愿望,因为那很不真实,很渺茫。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在敌后穿插,清晨起来还看见自己活着,那是多么幸福的事。
是啊,生命对我们来说就像天上彩虹一样容易消失,阳光、水汽,甚至你站立的位置、目测的角度——凡此种种,只要稍有偏差,都可能使彩虹消失。
我们的生命就是这样的珍贵而伤感,因为我们的每一个举动都有着无可挽回和必冒风险的危机。
有时候,我们甚至不得不用自己的手切断动脉、喉管,用自己的牙齿咬碎舌头,或者用一粒剧毒药片结束自己生命。
所以人们说,成为一名特工,无异于把一只脚送进了地狱的门槛,另一只在某天清晨或者傍晚随时都可能跟着进去。
那确实是最真实不过的,也是最正常的,像我这样最后又把那只脚重新从地狱里退出来,成为一个80岁不死的老人,可以说,是很罕见的,非正常的。
纸条在我手上变得沉重、生硬,像块铁片,我的手胆怯地颤抖起来,我想,难道这是你母亲出事的一个信号吗?她要好好的怎么会让老头出现?她会有什么事?是手术出了麻烦(处理孩子的手术),还是工作出了漏洞?一种极为空虚的灾难临头的不祥之感纠缠着我,折磨着我,我觉得发冷和害怕。
窗外,天色正在逐渐昏暗,我几乎没有勇气出门,但又不敢在家里使用电话。
最后我还是出了门,来到附近一家旅馆,拨通了水西门公寓的电话。
电话嘟嘟响着,在我听来就像一只军舰正在不断沉落。
正当我准备挂掉电话时,对方却接了电话:&ot;这是杨董事长家,您找谁?&ot;我听出是管家的声音,就问:&ot;杨太太在家吗?&ot;她说:&ot;太太身体不好,正在休息,你有什么事?&ot;我说没事,就挂了电话,同时感到如释重负。
我想,会出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她只是身体不好,所以要我去开会。
甚至我想,她身体不好也许正是刚做了孩子的手术。
这念头使我感到内疚,好像我就是手术的医生。
我也感到遗憾,因为我正打算在晚上的会上替她说说情呢。
说真的,我是做父亲的人了,我太能体会到孩子对父母来说有多么重要和珍贵。
晚上,天很晴朗,一盆银制的月亮早早地挂在了天上,马路上到处是房屋的不规则的阴影和像水一样晃动的树木的阴影。
因为月光充盈,白色的救护车反倒失去它引人注目的特征,隐蔽在一片白色之中,所以我没能老远就看见它过来,而是到了眼前,等它在我身边戛然而止时,我才恍然明白,匆匆忙忙地上了车。
车子尖叫着奔驰在阴影斑驳的大街上,却没有惯常地驶向郊外,而是在巷巷弄弄里穿来穿去。
开始我以为还要接人,但车到水佐冈一带时,代老a突然伸手朝一条窄胡同指点了一下,说:&ot;双井巷28号,已被盯梢,以后不能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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