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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步走到他床边给了他一个拥抱,“贴了,一大早就贴了的。”
“我跟爸爸说我想回家过年。”
林树说完这句话撑着床站起身,在病房里挪移了几步,走到柜子旁边,从里头掏出几个砂糖橘递给我。
我盯着他那双不住颤抖的腿一时嘴里发苦,鼻腔酸酸,他脚下的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声出气,与此同时床头上插着的制氧瓶不停咕噜噜吐着泡泡,我已经许久没再听到他说过跟出院有关的话了。
“橘子,昨晚上我爸拿来的,可甜了,你尝尝。”
临近春节,砂糖橘卖得满街都是,他像是没什么好留给我,所以什么都想留给我。
剥开橘子的剎那,橘皮里的汁水在阳光下射出几条弧线,像是广场里的喷泉,好巧不巧进了我的眼睛,我闭上一只眼,傻乎乎大叫着,“纸,快点,好痛!”
然后笑着接过他递来的纸巾,补充说:“甜不甜不知道,但是这橘子会咬人,还挺疼的。”
我俩并排坐着,我一边往嘴里塞着橘子瓣儿,一边偷瞄他额上的细汗和手背上黑紫色的淤血斑块儿。
“好吃吗?”
他昂起苍白的脸期待着我尝完之后能给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点头,顺便嗅了嗅,笑着告诉他:“屋子里现在都是橘子的香味儿。”
抢救室对面就是护士台,我俩并排坐在床边,将门打开,看着护士台后人来人往,我每次回家都会带些水果来,也经常跟周围相熟的医生、护士、病人分享,林树把脑袋靠在我的肩上,疲惫时连眼睛也懒得睁,护士说他这几天比之前有精神,林树笑着答说他妈妈这两天有些忙,所以我从半天变成全天,他说能时刻看见我他很高兴。
“你说如果当初你学医的话,是不是也会这样忙、这样累,就没时间跟我谈恋爱了。”
我吃着橘子望着门外医生护士匆忙脚步开口问他。
“可能吧,不过我现在不想学医了。”
“为什么?”
我顺手将一个橘子瓣递到林树嘴边,他抬头看了眼我,又默默将头垂下,张嘴咬住橘子慢慢咀嚼。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笑着闭上眼。
所以,尖子生林树高中时大概是真的想学医,不知为何,一股莫名遗憾就像是往水里丢去一颗小石子,惹得层层涟漪扩散开来,蔓延在我的心上。
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林树,费一宁和丁格要来大连找我们玩儿,他们跟你说了吗?”
林树默然点了点头,我等了很久他才气弱应声:“说了。”
“那你开心吗?”
我伸手揽住他的肩,轻抚他的臂膀。
“开心。”
说完便迷迷糊糊睡去。
傍晚四五点钟,我跟林树到了他奶奶家,我很惊讶我爸我妈也在这儿,东北的冬日天黑总是来得那样快,好像白天眨眼就过去了,人的灵魂蜷缩在漫长的黑夜里,电视机呜啦啦吵叫个不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只有这一天会因为热闹而真实感到开心。
我奶奶常说,过年那一天的饺子有大学问,吃芹菜代表将来的一年里勤劳勇敢,吃白菜代表百财进门,吃牛肉代表牛气冲天,吃猪肉代表福气满满,我瞧了一眼桌子上的饺子馅儿,韭菜三鲜,代表长长久久。
林树看着那么老大的虾仁问我这饺子能不能早点儿煮,我握着擀面杖,双手沾满了面粉,一时没有听清,他奶奶却说:“孩子馋饺子了。”
一家人已经许久未曾笑得这样开怀。
当然,除了一进门时他奶奶看见我推着轮椅上的林树进了子院,笑眯眯招呼了声:“小霞来啦!”
然后还塞了个大大的红包给我,林树在一旁偷笑,却不解释,而我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最后所有人都叫我孙霞,连我爸妈也不例外。
饺子还没下锅,我在院子里忙了个把小时,回到房里围着烧柴的大锅暖手,回头看林树,他正坐在轮椅上看春晚开始前的采访节目,林树的叔叔抱了几箱子烟花回家,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下的雪,林树的堂弟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两箱砂糖橘。
春节就是每个人总要找些事情做,还越忙越开心,我望向窗外,外头已经漆黑,就像是小说里头描写的虚无幻境,令人揣着忐忑心中生畏,抖了抖落在身上的灰,走到林树身边问:“放呲花吗?叔叔买了好多回来。”
他笑着点头,“好。”
我见医院里的许多病人都因病而变得脾气古怪,大抵是生病以来许多事都身不由己,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失去了往日的活力,甚至因各种羞于启齿的病征失去了做人的尊严,然而林树却什么都没有变,除了日渐加重的疲倦感,从正常睡眠变得愈加昏沉,即使偶尔不说话,但他仍旧还是那个谦逊温柔的林树。
他抱着一本书坐在轮椅上,我替他多盖了一层毛毯,浓夜像是倒进砚台里的墨汁,抬眼看不见城中那般如星辰落地的霓虹,我用打火机点燃一根呲花,绽放在夜色里,我笑着跟他说:“这么一丁点儿亮光,就像一滴墨水落进海里,要不我把那一箱一口气全点了吧?”
林树摩挲着我的手,“你要烧房子吗?怕黑就把灯打开吧。”
乡下的夜空总让人觉得像是一眼见底的澄澈湖水,星辰就像是散落在湖底的那些个好看的石头,我抬头望着漫天繁星,不舍开灯将其隐没,良久才答:“好。”
按下揣在兜里的遥控器,院子里一棵种了许多年的桃树瞬间光华夺目,无数张照片垂挂在枝头,风来时犹如万蝶纷飞。
我推着轮椅将林树带到树旁,他随手拾来一张看了半天,似乎不管是什么,只要靠近他都会慢下来,“九寨沟的翡翠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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