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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停住了步子,却握紧了拳,最终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走出门时阳光照覆下来,蝉鸣还在你追我赶地纠缠着,她本已经改了心意要往西去,却最终只顿了顿,往东边自己的寝殿去了。
女皇做了这无情决断的同时,殿内两人的对峙也走到了尾声。
李淳一挨了两个耳光的脸有些肿,但这并不影响她不卑不亢地起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强撑了一口气的李乘风。
天气热烈晴朗得过分,颜色也是蓝得虚假,澄明一片竟无分毫杂质。
风也是热的。
暑意在绿意进深的枝叶里酝酿,排水沟里再次陷入了干涸的境地,蝉鸣声愈发热闹起来,异常急迫地想要扭转季节,迎来崭新的炎热天地。
女皇回到寝殿头痛发作,却也不睡,只在御案前坐下,僵直地坐在那里似乎谁也唤不动她。
时辰牌换了一块又一块,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换茶换药,可她却一直枯坐,纹丝也不动。
至午后,李淳一也回到了久违的王府。
执事宋珍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还未待他询问,李淳一径直回了屋,脸未洗衣未换,累得直接倒在了曝晒过的柔软床褥上。
李乘风回到东宫不动声色地饮酒,詹事府的几位辅臣挨个来了一遍,除了劝诫便无他言,李乘风烦不胜烦要将他们赶出去之际,内侍踏着未时略带燥热的风赶到了。
内侍跪在门外禀道:“主父病危,还请殿下即刻往立政殿去。”
李乘风却颇为不耐地将酒盏扔了出去:“一个月病危六回,尚药局的人到底是如何做事的?总来报烦不烦!”
她似乎对皇夫在山东一事上的袖手旁观颇有怨愤,这时候竟然也口不择言起来。
詹事府几个臣子惊愕朝她看过去,曾詹事道:“殿下酒饮多了!”
酒盏扔出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略有些颤抖的手收回来,她这才察觉到一些连自己都难控的可怕情绪。
一直以来她以为丹药的药力尽在自己掌控之内,然而今日她察觉到了强烈的异常。
李乘风缓慢抬起眸子,又失力地垂下手,最终保持一点体面坐回了软垫上。
她并没有去立政殿,但亦没有再饮酒。
再蓝的天也会迎来暮色浸染的一刻,黄昏缓慢又奢靡地到来,晚风轻击太极宫上的铃铎,声声清明。
和煦傍晚,长安城的寻常人家这时都赶在闭坊前回了屋,动作快些的,甚至已在小院里搭起案来就着夜凉吃晚饭;家犬徘徊在案旁餍足一顿,之后在深曲中晃荡,或静静坐卧于门口看家护院;小儿在阿母怀里甜腻昏睡,调皮的大孩子翻上屋顶叫嚣着要去抓星星;主妇在月下捣衣,男人们从井里捞出镇好的凉瓜,剖开来分给家人,一只来得过早的萤火虫就栖上了瓜瓤。
李淳一刚刚醒来,她坐在床沿朝窗户瞥了一眼,看到了宋珍的身影。
她走出门,宋珍道:“外面已被卫兵看死,殿下是被禁足了。”
李淳一平静听着,但好像并不太在乎,只说:“知道了,送一点吃的来吧。”
宋珍赶忙去办,将饭食送来时天都黑透了。
她好歹吃上了晚饭,而宫里这时却根本连用饭的心情也没有。
皇夫病危的消息传报了几回,女皇都丝毫不动容,最后是纪御医亲自到了,事情才有了一点转机。
纪御医说的是:“最后一面了,陛下当真不再去看一眼吗?臣以为,主父有些话似乎要与陛下说明。”
女皇闭眼沉默了很久,脑海里却全是另一个人。
她挥去那些念头,艰难起了身,不要人搀扶也不要御辇,逆着夜风独自往立政殿去,身后跟了御医、侍卫等一众人,但却都走得连声儿都没有。
一众人饥肠辘辘等在立政殿外,没有人敢喊饿。
庑廊下的灯倒是燃得旺,也不见灯油尽的征兆,殿内纱幔后躺着的那个孤零零的男人,命途却似乎真的要走到尾声。
女皇在门口站了一站,哗啦啦跪成一片,灯将她衰老的脸照出一片阴影来。
这时王府内的李淳一用完了饭,或许是因为久在灾地,抑或只是太饿,她将面前饭食吃了个干干净净。
灯没点,她坐在暗中,刚闭上眼要思索会儿,却忽闻书柜后的敲击声。
她全身汗毛都倒竖,听清那敲击节奏却又瞬时镇定下来,最后起身走到书柜前,隔着数层板子问道:“是老师吗?”
“是。”
熟悉声音传来,她打开了暗门。
这暗道通向至德观,去年女皇寿辰前掘挖完毕,那时她曾借助了女冠司文的帮助,因此贺兰钦知道这暗道也并不稀奇。
但为何这时找来?
贺兰钦身上虽带了些暗道里的潮气,却还是没有窘迫与慌乱,待她掩上暗门后道:“我明早就得去山东,走之前,有一事必须得与你说。”
李淳一抬眸,贺兰钦不徐不疾道:“你父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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