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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痴痴的看着他上下张合的很薄的两片嘴唇,幅度不是很大,一口烟,一句话,吞吐了婉城的岁月,定义着婉城的性格。
男孩缓缓地侧过脑袋,轻轻的放下手中已然冷却的咖啡杯,鬓角勾勒出的左耳生了严重冻疮,褐红色的疤瘌开始向耳蜗蔓延,像被毒舌啃咬后的伤口感染发炎,男孩开始认真聆听他的言语。
“我怪不得你的惘然,不知道因为什么,我很喜欢听你对我说话,同样的内容从她们的嘴里迸出,像两块坚硬的石头碰着了火星子;而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却如沐春风。
你说过的,还是你没说的,我都想听。
你说过的话,我想再听一遍;你还没说过的话,我要仔仔细细的听。
你侧过的左脸让我的回忆更加悲痛,本已呆滞的灵魂忽然死灰复燃。
你不知道,我的右耳有点残疾。
只能用左耳听见你的声音,而我的左耳好像在哪里听过你的声音。
你的声音让我想起了六岁那年苏洛在我的身后点的那根雷管,那一声巨响把我的右耳耳膜炸出了血,流的浑身都是。
医院的急救室像白塔前的海平面瞬间刮起了台风,像大棚前的瓜田突然下起了暴雨,滚滚的雷鸣一直折磨着我的耳朵。
天亮后,如梦初醒。
就是那个发了疯似的季节,我的命运成了地狱底层的皮藓,注定一辈子只能用自己倍受煎熬的躯体眼观他人的轮回。
当年,苏洛十岁,我六岁。
因为苏洛,我失去了右耳的听力,仿佛失去了一半的生命;因为苏洛,我失去了读书的机会,我的人生开始举步维艰;因为苏洛,深冬的年关成了我的噩梦,就连左耳的一个炮声都会让我六神无主。
如今,我十岁,苏洛十六岁。
如今,我在婉城,苏洛在家;如今,我在外风餐露宿,他在家衣食无忧。
我只不过是对婉城吐露几句抱怨的话,你却让我尴尬!”
男孩平淡的说着,渐渐的褪去了脸颊上的潮红,话里话外,充满了伤害,他不知道男孩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保护,像药没有了一层薄薄的糖衣,露出了奇苦的心。
“你不该将苏洛的错误宣泄成婉城的自私,而用婉城的自私慰藉自己的浮伤。
尴尬在于两个人无所适从的默契在本应交叉的接点却意外的互相异面。
今晚零点打烊,我想早点回家,我是送你回家还是你跟我回家!”
他点了点头,对男孩说着。
微笑着吐出最后一个烟圈,桌子上的烟灰缸是仿钻的玻璃,将温暖的灯光折射成五彩斑斓的光晕,若隐若现的打在他的发梢,烟头静静地躺在烟灰缸内,像一个刚刚死去的老乞丐,黯淡无光,乌黑的烟灰像被烧焦的骨头,散落在烟头的周围。
男孩看清了,那是一根白烟,与紫烟一样的价格,一样令人匪夷所思。
“您忘了我刚刚已经说过我在婉城没有家!”
男孩盯着那根不再冒烟的烟头发呆,头发上的冰渣已经融化,流下了一滴一滴的脏水。
男孩嘴唇并没有动,话从两唇的间隙流露出来,像一个木头人偶生硬的读出了第一句腹语。
刺耳,让人听着格外的不舒服。
他笑着站了起来,转身向后厨走去,换下工作时的衣服,穿上一件黑色的小款紧身的薄羽绒服,外面又套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他换下皮鞋,穿起了高帮黑靴,左右不过三分钟的时间,却让男孩感觉过了一个世纪,他从夏天走进了冬天,玻璃门里玻璃门外,两个不一样的世界,一个像天堂,温暖,热烈;一个像地狱,冷酷,惨烈。
他拉下店门,走向一辆黑色的越野。
短短不过十米的距离,他走在前,男孩跟在后,一场悲欢,一场离合。
男孩沿着他的脚印,走到了车前,像一个陌生人,忽然,走进了他的人生,沿着他的脚步。
烘焙店像一个刚刚关上牢门的洞口,他和男孩像两个刚刚获释的囚徒,转身向一个未知的洞口走去。
同一个地点,两个人,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越野车像一头病倒的大象俯卧在十米之外憨憨入睡,他缓缓地走到车前,伸出右手,摸了摸车灯,男孩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世界温柔的控制着婉城的变化,那极暗极黑的色彩没有方向,没有规律,没有层次,缓缓慢慢的流洒。
那呆滞在街道两侧的树木一棵老过一棵,不修整的根雕般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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