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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朴真还没有想清楚那个煞神是秦王,自己应该怎么办,变乱却纷至沓来。
顾喜姑病了,她虽然强撑着当差,最后还是没有坚持住,急病带来的高烧席卷了她,在赵朴真过来时终于表露出了疲态和病容,赵朴真匆匆到内藏院给她告了假,安排了顶值的女官,扶着她回了住着的下处。
宫人生病是大事,贵人前伺候的,小病便要告退以免将病气过给贵人,大病则会迁出住处甚至遣出宫外,这往往会让自己的差使很快被人顶替而且再也回不去原来的职位。
顾喜姑不在贵人前伺候,担的算是闲差,算不上肥差,倒没有差使被替换之忧,但是若有大病长期不能当差,那还是会被送出宫外的。
赵朴真如临大敌,在御药房和院子里奔波,服侍顾喜姑的饮食,还不能误了嫏嬛书库的差使,内藏院拨了个女官叫林薇娘的过来暂顶着,毕竟是暂时,库内大部分东西如何归置,还少不得赵朴真奔忙。
但顾喜姑这一病却有些不大好,缠缠绵绵了快七日,烧总是没怎么退,停不住的剧烈咳嗽,琅嬛书院虽不是时时在贵人面前当差,但也是要在贵人面前应对的,这样自然是当差不了,只能开了镇咳的药在院子里静养着,却是惊动了奚宫局女官前来探问,奚宫局掌宫人的疾病死亡事宜,顾喜姑身有品级,卧病在床,一病不起,自然是要来看看情况的。
奚宫局来的尚宫叫黄沅,和顾喜姑算说得上话,赵朴真从御膳房提膳回来时,她正坐在床前和顾喜姑说话,看到她进来,不由眼前一亮,忍不住打量了一番,拉着赵朴真的手问答了几句,心下暗暗点头,转头对顾喜姑道:“这是你之前收的那个孩子?”
顾喜姑捂着胸口将涌上来的一阵咳嗽压了下去,面上红潮泛起,让赵朴真上来给黄沅施礼,一边轻声道:“我病着,全赖这孩子跟前伺候,书库那边的差使也没耽误,她如今也十二岁了,我想着趁我这次生病,和宫闱局那边递个话儿,给她个正经司书的职务,将来也能顺理成章掌事。”
黄沅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这打算原是不错,只是如今内侍省那边有新规定,宫人病七日不愈,便要上报,这一上报,怕就难说了。
您是知道的,宫里一直在削减女官,有品轶的尚宫没几个了,反倒是内侍省那边内侍越来越多——陛下更爱使唤内侍一些,皇后娘娘又什么都听陛下的,如今也更倚重内侍省那边。
从前圣后那会儿,爱用女官,内侍大部分都是从事杂役劳役之类的活儿,内藏院更是一直由宫闱局指派,女官全权管理,如今我听风声,内侍省那边打算要安排些内侍进来当差,被宫闱局一直以人手够搪塞过去了,你如今又病了,内藏院的女官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你若是不能当差被那边抓了把柄,宫闱局一时安排不出合适的尚宫,怕是要如了内侍省的愿,把御书房那边的内侍安排过来,这孩子孤掌难鸣,怕是……未必能如你的意。”
顾喜姑苦笑一声:“内侍省那边盯着内藏院许久了,如今宫里也只有这么个清静地儿,看来也是不成了。
我这身子不争气,你如实上报吧,若是真被送出宫,那也是我的命罢了,只是这孩子还要劳您以后看顾了。”
黄沅摇头道:“您这病不过是一时风寒,好好养着,咱们女官同声连气,无论如何也不至让你被送出宫的。
内藏院还是小事,只是长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上次刘尚宫和我们几个商量,内侍省如今势盛,我们还需一些长远打算,培养一些贵人身边能说上话的女官才行,这事还得着落在皇后娘娘身上。”
顾喜姑叹气:“贵人心思莫测,给她们当差福祸一线,我就是怕这些,才专门谋了琅嬛书库的闲差,只图个清静而已,肥水是一点没有的,这里有些本事的人看不上眼,没本事的人却当不好差,我若出宫,还是这孩子能用一用,只是还得你们几个姑姑看顾扶持才行。”
黄沅正色道:“这宫里哪有平静之地,皇后娘娘……出身毕竟和世族出身大家的不同,只想着一心服侍好陛下便好,却不知六局本为皇后娘娘统领,六局式微,便是皇后娘娘势弱,我们这些尚宫合计着,得替皇后娘娘办几件大事,才能让她知道我们这些女官才是她能真正倚重的。”
说完她顿了顿,看顾喜姑的神色,显然是要等着顾喜姑问是哪几件大事。
顾喜姑摇头道:“在宫里这些年我只知道,离贵人们远点,反还能享个安然晚年,离贵人太近,反而一不小心便是连命都没了。”
却是一心想着远离争斗,连问也不问。
黄沅面色沉郁,知道顾喜姑一贯怕事胆小,板正迂腐,很难争取,看了眼一旁的赵朴真,这事她已筹谋数日,突然看到这么个出挑的,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这等良材美质,仍是开口道:“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命宫闱局和掖庭局牵头,在六局里选十二到十六岁之间的宫女才貌兼备者,进习艺馆修习,这事没有经过内侍省明发晓谕,只是召见了两局宫正,私下安排下来的,这事您有所知吧?”
顾喜姑轻声道:“这事林尚宫和我说过,大概是想着要侍奉贵人的,只是我家小真儿整日在书库里对着书,哪里习惯在贵人面前应答,性情上有些呆,不知变通,且书库里哪里离得她,因此并没有推举。”
黄沅看她一口气拒绝,悄声道:“去岁宫里放出去了一批宫女,如今各处宫女缺得紧,我们估摸着,皇后娘娘这是要为诸皇子选宫女了,朴真这样的才貌,推举出去,定是能入选的,将来服侍在贵人身边,无论是哪位皇子,能说得上话,您晚生也算有靠了……”
顾喜姑摇头:“你才见到她,不知道她是聪明面孔倔肚肠,其实很有几分呆气,说话也不机灵,笨拙得很,在贵人跟前伺候,怕是没多久便要得罪人,到时候不是福倒是祸事呢。”
却是一点不让步,不肯将义女推上那风口浪尖,黄沅看她心意已决,叹了口气,只得又安慰了她几句便起身告辞:“你这病我看着过几日定能痊愈,我这边暂压着不报,宽上几日,你静静养着,必是没事的。”
黄沅走后,顾喜姑颇为忧虑,晚上又烧了起来,赵朴真替她用凉毛巾敷额头,顾喜姑看她眼睛熬出了红丝,拉了她的手心疼:“你还是好好休息,别也熬出病来。”
赵朴真道:“没关系的,林姑姑说你的病要紧,如今安排了两个小内侍替我整书,差使并不累的。”
顾喜姑怔了怔:“内侍省动作这么快。”
赵朴真道:“其实内侍也有不少识字的,我看他们整书也很快的。”
顾喜姑低声道:“内侍卑贱,贵人都看不起他们,却又离不开他们,女皇之时重用女官,却也有几个心腹内侍,他们心思坚忍,受过常人不能忍的苦,又没有退路,服侍贵人们更一心一意,做小伏低,什么脏事都肯做。
宫闱局的尚宫们总想着和内侍一别苗头,恢复从前女皇在那时候的盛势,其实是打错主意了。
窦皇后……和从前崔皇后不同,她们撺掇着窦皇后做这事,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她们是想错了,以为窦皇后小门小户出身势弱,却不知道正是窦皇后势弱,所以才能在皇后位子上,窦皇后若是真的想强起来,反要遭皇上忌讳。”
顾喜姑病得昏沉,说话其实有些零碎跳跃,赵朴真其实有些迷糊不知道她怎么说到这上头,毕竟之前黄沅也是语焉不详:“姑姑是说给皇子选宫女的事情吗?”
顾喜姑长长叹气:“哪里是给皇子……我听说了,什么才貌双全,其实全是看长相,只拣生得好的,生得差一些的哪怕再有才华也选不上,竟是要绝色才行。
若是给自己亲子选宫女,那都是捡老实听话好拿捏的,不多嘴多舌,干活麻利的,如今却只选长得好的——听说今年宫里要放出去许多宫女,东宫那边尤甚,有些岁数并不怎么大的都放出去了,出了许多缺。
习艺馆那边,听说把之前给女皇守陵的徐尚宫召回来了——皇后,这是在给东宫选宫女呢。
太子今年十五岁,是时候了啊……”
赵朴真想起那煞神,又想起那看起来很和气的太子,心里微微一抖,想着若是能去东宫,像花菀说的一样,是不是真的能有机会放出宫去,这样以后就再也不会遇到那煞神了吧?
顾喜姑拉了她的手,灯下细细端详她的相貌:“你小时候没这么招眼,如今长开来,着实招人了些,难怪黄尚宫见着就上了心——你别听信她的话,如今这时候到太子身前,绝不是什么好差使,窦皇后这是在坑太子,做得太明显了。
不管是谁给她出的主意,都太笨了些,只怕就是那些自作聪明的尚宫们了,她们忘了,就算皇帝假装不知道,还有个东阳公主看着呢,皇太子那就是东阳公主的命根,哪里可能让人白白算计了去,窦皇后有皇上保着,到时候遭殃的还是下边办事的……挑出来的那些宫女,更不会有什么好处,你可千万别犯糊涂。”
赵朴真低声道:“姑姑说的是。”
她知道顾喜姑是真心疼爱自己,说得也很有道理——可是,她并不想圈在这宫里,默默无闻地在书山中度过这一生,她自幼被圈在这一方宫墙中,什么都没有见过,书里写过的那么多地方,那么多物件,她都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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