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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来不听我说,他们不想听我说。
你与他们不一样,我觉得你是唯一一个能交谈下去的人。
你是人世间唯一一个好人。
为什么这么说?你其实一点也不了解我。
不,我已经了解你了。
女孩突然莞尔一笑,她交叉双臂抱着肩膀,低头看着身上的那袭白睡袍,我一年四季都穿着它,天凉了,起风了,下雪了,我常常觉得冷,一年四季,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天凉了,你该多穿衣服了,只有你对我说过这句话。
尹树的脸莫名地有点发热,他嗫嚅着说,天真的凉了,你为什么还穿着睡袍呢?因为我只有这件睡袍。
我什么都没有,我有许多辛酸的事情想告诉你,你想听吗?
我想听,可我是邮递员,我还要去送信。
尹树注意到女孩的脸上再次出现了忧怨和失望的表情,而她的双眼在瞬间已是泪光涟涟了,尹树欲离欲留,他紧张地考虑了一下适宜的措词,最后他说,告诉我你的病床号好吗?到了休息天我会来看你。
九病区九号床,很好记的,女孩转过脸对着医院的高墙,她用一种哀婉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九病区九号床,你不会忘记诺言,你会来看我的。
尹树说,我从来不忘记诺言,一定会来的。
尹树跨上他的邮车骑出几米远,他觉得后面一阵清风一串脚步,女孩又追上来了,她挡住了尹树的去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凝视着他。
怎么啦?尹树只能停下车,他说,我不会骗你,我会去看你的。
我相信你,女孩的目光突然变得羞涩起来,她低下头说,你能不能送我一件东西?随便什么东西,只要是你现在带在身上的。
随便什么东西?尹树狐疑地问,他先是摸了摸头上的邮帽,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觉得都不合适,尹树充满歉意地说,真不巧,我穿着工作服,身上什么都没带。
随便什么东西,我不要礼物,只要得到你的东西。
女孩的声音听来是焦渴而真挚的。
尹树终于在口袋里摸出一条手绢,是男人常用的蓝灰格子手绢,他说,给你这条手绢行吗?脏了一点,可只有它了。
尹树记得女孩接过手绢时幸福而满足的表情,女孩抓着他的手绢像一只白鹿跳进医院的边门,他最后看见女孩一路挥舞着那条手绢,手绢在风中轻盈地舞动,还有女孩的白色睡袍,它们一起在十月秋风中轻盈地舞动。
以后的日子晴光艳好,尹树去枫林路送信时注意到医院的边门都是紧闭着的,门扉上的青苔和锈蚀的铁锁再次证明那是一座禁止出入的死门。
穿白色睡袍的女孩不再偷跑出来了,邮递员尹树觉得奇怪,就像当初突然在那里看见她一样。
尹树侧首凝望着那扇门,心里竟然是一片怅惘。
尹树没有忘记他的诺言,一个礼拜天的早晨,他脱下绿邮服,以一个普通男子的装束走进枫林医院,医院传达室的老人认出了尹树,他说,你今天是来看病人吧?尹树点了点头,并没有作任何解释,他的脸上浮现的还是倨傲和神秘的微笑。
医院很大,尹树几乎都是走在一片无尽的落叶残糙上,走出秋天的花园就走进充满消毒药水气味的回廊式病房,如此循环往复,尹树突然惶惑起来,邮递员善于识路认门,但他怎么也找不到白樱桃所在的九病区,九病区在哪里?他终于拦住两个匆匆而过的女护士问询,你们这儿有九病区吗?而她们的回答使尹树大吃一惊,以至怀疑自己是否置身怪梦之中。
一个女护士说,现在没有九病区了,九病区早就改成太平间了。
另一个则指了指后面的树林说,过了树林有一座红瓦房,那儿就是太平间。
尹树不记得他是怎么通过树林走近红瓦房的,也不记得当时的勇气和冲动从何而来。
有个工人正在太平间门口乓乓乒乒地修理推尸车,尹树就问他,这里有叫白樱桃的女孩吗?工人说,有,好像是九号。
尹树就问,你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吗?工人说,好像夏天就死了,放在那里一直无人领尸,那女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是她什么人?尹树说,什么也不是,我是一个邮递员,我只想来看看她。
尹树脸色苍白,捂住胸口一步步走向九号尸床,他再次看见了穿白色睡袍的女孩,她的美丽的容颜栩栩如生,她的孤寂的神情一如既往。
尹树看见女孩纤细如玉的右手,她的右手紧紧握着那块蓝灰格子的手绢。
与哑巴结婚
费渔在九三年的夏季仍然显得卓尔不群,在众多的男同事穿着t恤和沙滩裤上班的时候,费渔的衣着显得特别严谨和高雅,白色的衬衫,灰色的西裤,棕黄色的中外合作生产的老人头皮鞋,当同事们坐在电风扇前对八月的高温怨声载道时,费渔从他的黑色公文包里摸出一把梳子,从左向右梳理一头乌黑美观的头发,人们注意到费渔宽阔的额头光洁干燥,没有任何汗迹,费渔似乎一点都不觉得热。
我们这个城市人心浮泛缺乏教养,唯一的楷模就是三十岁的美男子费渔了。
曾经有两个女孩子在洗手间里议论费渔,一个说,现在好男人都死光了,就剩下一个费渔,可是费渔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结婚?另一个女孩痴痴地笑了一阵,突然说,费渔像一个古希腊雕像。
女孩大概觉得这种赞美不着边际,又说,你知道吗,费渔给我送过花,一束白色的苍兰。
费渔给公司内外的许多女孩送过花,这是事实,但另一个事实是费渔多年来结交了许多女孩,却始终没有遇见一个他喜欢的人。
&iddot;我&iddot;不&iddot;知&iddot;道&iddot;我&iddot;是&iddot;怎&iddot;么&iddot;了,费渔有一次给他远在美国的姐姐写信,信中坦陈了他在感情生活上的奇异感受,我是一个在心智健康方面都很正常的男人,我自知有英俊的容貌和潇洒的风度,许多女孩或明或暗地爱慕着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谁也不爱。
也许你会怀疑我像你们那里的一些男人,怀疑我是爱男人的男人,我向上帝发誓,我不是,男人与女人相比更令我生厌,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iddot;我&iddot;不&iddot;拒&iddot;绝&iddot;别&iddot;人&iddot;的&iddot;爱,&iddot;但&iddot;我&iddot;不&iddot;爱&iddot;任&iddot;何&iddot;一&iddot;个&iddot;人。
在美国的姐姐后来给费渔回了信,她按照美国人的方法建议费渔去看心理医生。
费渔读完信兀自冷笑了一声,心理医生?这里又不是美国,那玩意是骗不到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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