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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浓得仿佛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医院走廊里的灯光并不是那种温暖的色调,而是一种惨淡的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将一切影子都拉得极长,显得格外狰狞。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特有的、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这种味道似乎已经渗进了墙壁的每一道缝隙,也渗进了李伟的骨髓里,带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挥之不去。
李伟颓然坐在长椅上,身下的金属椅面冰冷刺骨,寒意透过布料单薄的裤子,一丝丝地往肉里钻,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他整个人像是一座坍塌的废墟,脊背佝偻着,仿佛那曾经支撑他作为男人尊严的脊梁骨,在这漫长的煎熬中已经被无形的大手生生折断了。
他低着头,眼神浑浊而呆滞,盯着手中紧紧攥着的一张纸。
那是一张已经被揉搓得皱皱巴巴的催款单,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上狠狠地剜着。
那上面写着的数字,是一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天文数字。
那不仅仅是钱,那是他女儿延续生命的唯一希望,是一道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天堑。
李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长时间的焦虑和抽烟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指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
指尖触碰到的是杂乱如枯草般的胡茬,扎得掌心生疼。
这种疼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却也让他更加痛苦。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上衣,那是一件旧式的翻领短袖衫。
领口的位置因为无数次的洗涤,原本的深蓝色已经褪去,露出了一圈惨淡的苍白,在那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生活的窘迫与寒酸。
衣服的布料松垮地挂在他消瘦的躯干上,透着一股陈旧的疲惫感。
下身的西裤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挺括,膝盖的位置因为长期的磨损,泛着一层油腻的光亮,在这死寂的深夜里,那光亮竟显得有些凄凉。
“明天……明天是最后期限。”
李伟的喉咙里出了一声低哑的呻吟,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一个活人出的,倒像是一头濒死的困兽在绝望中最后的哀鸣。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了走廊尽头的那扇玻璃窗。
窗户里面,是那个被称为“重症监护室”
的地方。
那是生与死的交界处,是一道无形的鬼门关。
透过厚厚的玻璃,他能模糊地看到那张小小的病床。
那上面躺着他唯一的骨血,他年仅十八岁的女儿。
曾经,她是那么的活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天边最明亮的新月。
可现在,她就像是一只破碎的瓷娃娃,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各种冰冷的管子。
那些管子连接着旁边闪烁着红绿光芒的仪器,那些单调而冰冷的“滴答”
声,成了维系她生命的唯一旋律。
就在几个小时前,那位面容冷峻的主治医生再一次找到了他。
医生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是死神的宣判“李先生,无论如何,明天的手术必须进行。
如果费用还不能到位,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压下,将李伟压得粉身碎骨。
还需要三十万。
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三十万或许只是某些人一场酒局的开销,或许只是某位名媛手腕上的一只提包。
但对于现在的李伟来说,这三十万就是天,就是命,就是他也好、女儿也好,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屏幕已经碎裂成蛛网状的手机。
手机屏幕出幽幽的光,照亮了他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他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着,每一个名字都曾经代表着一份希望,但现在,那些名字都已经变成了灰暗的墓碑。
在这短短的一天里,他几乎打遍了所有能想到的电话。
亲戚、朋友、以前的同事、甚至是多年未联系的同学。
“喂,老张啊,是我……我有急事……”
“哎呀,李伟啊,真不巧,我刚买了房,手头紧得很……”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孩子在医院……”
“嘟——嘟——”
电话那头的忙音,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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