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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甸原本是赶庙会的地界,今天却支起了一座棚子,没嘛花活儿,就是一平棚。
送田求仁上路,没法儿上档次。
灵堂还算齐整,挂着五彩网,扎着月亮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的媳妇儿和儿子,昨儿下午才被放了回来。
那会儿他们的魂儿都被勾走了一半儿,眼见着另一半也要被勾走了,却不知道是哪方仙佛大显神通,把他们的魂儿给捎了回来。
回来后他们走路都要人指道儿,不是范源濂与校方这边张罗着,田求仁就得躺草席上。
田求仁躺的寿材,是王芝麻胡同汪记纸马店的十三圆。
十三根杉木,圆整整的合拢,头写佛字,后画莲花,到底是百年老店,这副寿材硬是要得。
田求仁蹲在供桌的木框里,还是那副谦卑的笑容,对自己能够睡上这么好的寿材,显然是非常意外。
更加意外的,居然有这么多人过来吊唁他。
不只是北师大和附小的人集体为他默哀,北京各高校竟然都来人了,就这一上午,来来去去的,没有三百号,也有两百号。
来的人都没有带挽联。
一是不合适,说什么都有阴阳曹锟的嫌疑,田家的人好容易出来,别又给弄进去了。
二是没得写,就田求仁这辈子,不是怂包,就是怂包的路上,就是伯虎兄来了,都难以下笔。
他们唯一带的,就是菊花。
寿材前头,已经让菊花给淹没了。
说句不好听的,这也就是棺材板厚实,要不然,以田求仁那怂劲儿,准得吓得蹦起来。
袁凡走进灵堂,一个年轻人跪在供桌前头,呆呆地看着,眼里全是陌生,似乎躺在他跟前的,不是他的父亲。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坐在地上,身边搁着一摞纸钱。
纸钱錾得深,纸钱连结一块儿,她一张一张地将纸钱扯开,还把纸钱卷起看一看,确定纸钱的每一枚钱印子,都是完整的,没有缺口,錾刻清晰,没有飞边,女人才会小心地再放到火盆里。
“死鬼,这些钱你可以放心用,都是汪记出来的好钱,哪儿都认……”
“死鬼,到了那边儿,你不要再骂人了,就你那怂样,骂人倒把自个儿给骂死了,这脸都让你丢护城河了……”
“死鬼,到了那边儿,做事儿寻思着点儿,这么不管不顾的,有一遭就够了,这蛤蟆跳秤盘子,得知道自个儿的斤两……”
“……”
袁凡轻叹一声,上前给田求仁鞠了个躬,出了灵堂。
灵堂外边有个记礼簿的,袁凡上去给了一张一百元的庄票,算是个意思。
田求仁的儿子原本在一家煤球店当伙计,出了这档子事儿,范源濂让他来了北师大,到后勤处干一份杂活儿。
回头看了一眼灵棚,又去找到范源濂,打了个招呼,再凑到许寿裳这边,将唐宝珙拉到一边儿,说起了悄悄话。
“了凡,你今儿就回了?”
唐宝珙有些不舍,由于母亲身体康复,她现在看上去,比以前更要鲜活几分。
“家里有事儿,本来昨儿就要回的,没事儿,过阵子还得来……”
过一阵子,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要开第一次理事会议,拢共是十五名理事,十名是华人,五名是美利坚人,袁凡还真得来。
“敢问,可是袁了凡先生当面?”
袁凡有些不快地回头,一对熊猫眼凑了过来,“我是北大的胡适之,久仰袁先生大名,过来交个朋友。”
袁凡目光一抬,不远处站着钱玄同和刘半农一波人,眼神复杂地瞧着这边儿。
胡适也是悲催,加了一通宵的班,在家刚躺下,就被同事们揪到这儿来了。
袁凡不由得一乐,拱手道,“原来是适之先生,幸会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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