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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的晨光驱散了晨雾的微凉,透过丹阳驿门前的老槐树,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处被《丹阳县志》记载为“七省要冲”
的驿站,此刻正迎来白日里的第一波喧嚣——挑着货担的脚夫匆匆踩着石阶而过,腰间挂着“急驿”
令牌的信使翻身上马,伴着铜铃叮当,三艘乌篷船顺着练湖支流缓缓泊于驿馆西侧码头,船舷上插着的“永”
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倓立在驿馆朱漆大门左侧的拴马柱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吴钩剑。
剑鞘以寻常黑檀木制成,仅在末端镶嵌着极小的银质祥云纹,与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相得益彰——这是昨夜王承嗣送来的盐商常服,浆洗得发白的袖口处针脚细密,恰好遮住了他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
“殿下,陈将军已带着书信往彭城去了,用的是驿馆最快的飞骑。”
秦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码头方向那几艘愈发靠近的乌篷船,“只是永王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早,看船上火把数量,至少带了三十名亲卫。”
李倓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驿馆匾额上“丹阳驿”
三个遒劲的隶书。
这处始建于春秋的古驿,此刻像个藏满秘密的容器——东院的李白刚写完给彭城守将尚衡的举荐信,西院的韦子春怕是早已派人给永王幕府传了消息,而码头那艘装饰最华贵的乌篷船里,正藏着足以搅动江淮局势的诱饵。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木牌,昨夜还刻着“两淮盐运使司”
,今早已被王承嗣换成了“王氏盐行”
的字号,边角打磨得温润光滑。
“记住,从现在起我是王承业,扬州王氏盐行的二公子。”
李倓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槐叶,“你是我的管事,承嗣是我的堂兄——若有差池,不仅彭城粮船难保,咱们在江淮的布局就全白费了。”
秦六刚要应声,驿馆内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东院的木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李白,这位被誉为“诗仙”
的唐代伟大浪漫主义诗人,一袭白衣踏着晨光走了出来。
他的须发在阳光下泛着银辉,袖间还沾着些许墨渍,显然是刚将书信封好。
他手中提着个素色布囊,里面鼓鼓囊囊的,想来是装着笔墨纸砚与几卷诗稿。
“李先生留步!”
码头方向突然传来高声呼喊。
三名身着锦缎袍服的男子快步踏上石阶,为首者约莫四十岁,腰间挂着银鱼袋,看服饰正是永王幕府的官员。
他身后紧紧跟着两名佩刀亲卫,他们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迅速扫过驿馆门口的每一个行人,最终定格在李白身上,脸上瞬间堆起了谄媚至极的笑容。
李白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李倓心中了然,上章王承嗣提及韦子春欲举荐李白为永王幕府行军司马,看来永王是嫌韦子春办事拖沓,竟直接派了使者来请。
“在下永王幕府典签周怀安,奉永王殿下之命,特来请先生赴扬州共议平叛大计。”
周怀安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倨傲,“永王已在扬州备齐楼船水师,专候先生出任行军司马——先生若肯应允,他日平定叛乱,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典签一职看似只是文书僚属,实则在南北朝时便有“一方之事,悉以委之”
的实权,即便到了唐代,也常替主君监察地方、传递密令。
李倓暗自警惕,这周怀安眼神里的审视与压迫,分明带着监视的意味,哪里是请人,倒像是押解。
李白摩挲着布囊的系带,神色有些复杂。
他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练湖,又想起昨夜李倓提及的睢阳惨状,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周典签,非我不愿从命,只是睢阳危在旦夕,当务之急应是驰援张巡大人,而非东巡扬州。”
“先生此言差矣。”
周怀安立刻反驳,语气渐趋急切,“永王此举正是为了平叛!
只要先生随我赴扬州,永王即刻发兵睢阳——再说先生难道忘了,当年贺监(贺知章)曾赞您‘谪仙人’,这般才情,岂能困守驿馆?”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两名亲卫即刻抬来一个雕花木匣,启开后里面竟是满满一匣黄金,“这是永王殿下的一点心意,还请先生笑纳。”
黄金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花,围观的行人纷纷发出惊叹。
李白却疾退一步,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周典签若真心平叛,便该即刻调粮驰援睢阳,而非用黄金收买人心!”
尽管他渴望成就一番事业,但李白也清楚地认识到永王李璘东巡的真正意图是割据江淮,这不仅是一场军事行动,更是一场涉及皇权斗争的危险政治漩涡。
周怀安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正欲再劝,李倓突然上前一步,青布长衫在石阶上扫过,留下一道浅痕。
他微微躬身作揖,动作端方而恭谨,声音却清亮得足以让李白听清:“晚辈王承业,见过李先生。
久闻先生诗名,昨日偶得新焙的顾渚紫笋,愿以一杯薄茶请教,不知先生肯否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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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王承业”
出口的瞬间,王承嗣立刻从树后走出,捧着个精致的茶器盒上前附和:“正是。
家兄昨日听闻先生在驿馆,特意让我从扬州赶过来——家父常说,能与李先生共品一杯茶,比赚百两黄金更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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