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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艇的引擎重新点燃时,整个堡垒都在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要塌了的抖,是那种很细很密的、从石头缝里传上来的、像一个人在很冷很冷的地方牙齿打颤的抖。
那些裂了缝的墙头上,细小的碎石簌簌往下落,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藤蔓,滚过那些被硝烟熏黑的垛口,滚到站岗的士兵脚边。
没有人低头去看。
他们的眼睛都望着那艘正在从地面慢慢升起的、浑身是伤的、铁壳上还残留着黑色血迹的飞艇。
艾尔站在船头,手扶着栏杆,望着下方那片越来越小的灰白色堡垒。
威廉叔叔还站在那堵最高的墙上,长袍被风吹得紧贴身体,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旗。
他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站着。
那道从额角划到眉尾的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像一个还没有结好的痂,像一个还没有写完的字,像一道还没有干透的泪痕。
飞艇越升越高,那道疤看不见了。
那堵墙也看不见了。
整座堡垒变成了一小片灰白色的、嵌在山脊上的、像一枚被谁遗落的棋子。
然后棋子也看不见了,只剩下山,一层一层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的、青黑色的、沉默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山。
“艾尔。”
罗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她走到他身边,手里没有拿那本很厚很厚的书。
书被她留在船舱里了,压在枕头下面,和那些她画了很多年、改了很多年、翻了很多年的海图放在一起。
她的银发在风中飘着,飘得很慢,很轻,像一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来的河。
她望着北边那些还在往后退的山,那本不在手里的书在她心里一页一页地翻着。
那些页面上没有字,没有线,只有一片很大很大的、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空白。
“你怕不怕?”
罗拉娜问。
艾尔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然后停了,没有第二下。
“怕。”
他说。
一个字,很短。
他没有说怕什么——是怕追不上她,是怕追上了也拦不住她,是怕那些还在议事厅里吵架的人吵到他赶到之前就已经散伙了,还是怕自己心里的那根弦有一天忽然就断了,断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断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
他没有说。
罗拉娜也没有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他身边,望着同一片天,望着同一片山,望着同一个看不见的北方。
飞艇继续往北飞。
引擎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跳,像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同时敲着很多面很小很小的鼓。
那鼓声从这座山传到那座山,从那座山传到更远的那座山,传着传着就散了,散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只剩风了。
风从北边来,灌进船舱,灌进那些还亮着灯的、还有人在里面的房间,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把那些坐在椅子上、靠在墙上、躺在地板上的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爱丽丝坐在舰尾的甲板上,背靠着一只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箱子。
她的剑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剑鞘上,像一个人抱着一根浮木在水里漂了很久,不知道还要漂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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