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穰城低矮,连日来于禁令人鹿角一重,深壕一道,列阵之严,几乎让人以为于禁是守方,城中的张绣才是攻方。
三日间,一道道深壕挖出的土石垒在穰城城北,几乎成了小山模样,站在顶部,足以将穰城虚实尽收眼底。
太阳升起,军中鼓声响起,被张大端点了名的统领陈迎领三千人和张大端精挑细选出的两千心腹前出,其后是冯猊起和王青牛心腹部将卫城、谢冠各自领着千五百人持刀之士掠阵监视。
再后面,是于禁所部弓手步卒绕一高台成阵,高台之上,是于禁亲卫簇拥着的于禁及禁冯猊起、王青牛三人。
阵前,张大端指着划分好的一片土垒,对陈迎道:“陈将军,你部只消将这一垒土运到城下,便可以退下休整。”
陈迎眼角抽搐地看着半人高地土垒和简单粗陋地冲车、云梯,这些土哪怕是三千人不被阻挡也要往返个两三趟才能运完。
狠狠瞪了张大端一眼,陈迎叹息一声,往日一同依附于李野平麾下时,他因为不喜张大端为人一向对其不假辞色,不想此次就被这背主之人狐假虎威指为第一波攻城之人。
当日李野平自恃实力最强,不将于禁放在眼中,陈迎便不赞同,于禁这厮,在淯水时便是那般狠毒,更何况当日领亲军带皇命入营整军。
虽然如此,包括陈迎在内的所有人,也没有想到过于禁竟然毒辣至此,一场自相残杀结束,不管理由如何,青州军彼此看向同袍的眼神都带了深深的疑忌。
遥遥看了于禁所在的高台处一眼,陈迎被闪着寒光的箭头晃了一下眼睛,无奈对队伍大吼道:“你等都听到了,只要我等运完这一垒土到城下,就可换下去休整,儿郎们,随我上前。”
说话间,陈迎一手举盾,用背负住壕车纤绳,主将亲上,立有心腹跟上,大盾高举,填土于车上。
土石填满,陈迎与一人在前执盾拉绳,左右两侧各有两人,一人执盾,一人推车,六人合力之下,一辆满载土石的壕车缓缓向穰城城下移动。
其余兵士亦各自行动,一时间数百辆壕车各自保持着充分的距离往穰城蚁聚。
张大端看着陈迎部有条不紊的行进,也缓缓一口浊气吐出,微微放下心来。
他与陈迎不对付不假,但选陈迎来作第一个攻城之人却并非全部因此。
李野平本部军最强,却被于禁杀了个七零八落,侥幸活着的,也没剩下多少战意。
用之作为头阵,勉强之下,亦难有战功。
青州军内是呆不下去了,这一点张大端在向于禁纳头便拜时就已经知道了,更别提杀了同僚之后他帮着于禁在青州军进行大肆清洗,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往日称兄道弟之人的血。
在得了于禁叙功的承诺后,张大川放下了心的同时,心思亦为之活跃起来:立个功劳,受上一赏,攒些银钱,置上些田产家宅,娶几房娇妻美妾。
如果说如今有谁真心实意盼着穰城能一鼓而下,张大端绝对算上一个。
张大端不属名将之列,甚至不能称作知兵,从光和七年(184年)至今十余年,连列阵也不曾学会。
虽然如此,张大端亦知临阵之时士气的重要性,大伙儿往日间攻城之时,漫山遍野一拥而上之际,一些大城也就不知怎么的破了;而若是攻势受挫,明明不过是个坞堡寨子,万余人围上数月仍然无可奈何也是有的。
张大端本次假于禁之威,指定先登之兵,尽管或多或少有些私人恩怨侧身其中,但更多的是从战力上进行考虑。
如今被于禁划到攻城之列的众军中,陈迎所部战力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
张绣、贾诩站在城上看了,张绣道:“弓手换火箭,上热油。”
负责弓手的张辑道:“将军,热油有限,现在上是不是太早了?”
张绣没有说话,贾诩解释道:“战者,士气也。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长安如此坚城,吕布城外一败,随之便陷。”
“今敌盾牌高举,箭矢难入,瓦石可破,杀伤不众,故将军以油覆城下,引火一燃,敌军胆落,攻势便缓,吾等同心协力,定可守住穰城,令那曹孟德如前次般闻风丧胆而去。”
张辑早随张济,张济死后,与众人拥张绣为主,战阵历了不知凡几,如今开口有问,自然不是因为自己心有疑惑。
张绣亲在城上,却只领了少数精锐,大部老卒锐士被放于城中休整,只待于禁露出破绽,便领军出城一阵冲杀。
因此,张辑所问,贾诩所答,都是为了安这些临战畏惧的新军之心,只让这些新军以为,来的仍是那屠破徐州的曹孟德,坚守可得生,城破则必死。
说来也是张绣屡经大战,老卒死伤枕籍,新军不堪使用,能战之士实在太少,不然至少要有一人于城外扎营,与城内成犄角之势,攻城一方为两处牵动,便更容易露出破绽。
而一旦露出破绽,攻守之势立时转换,这种守中带攻的守城方式才是古时守城的正确打开方式。
若兵能更多一些,城外更是深沟高垒,军寨林林,攻守双方最为精锐的士卒在期间泼洒鲜血,每一步前进后退,都是踩在厚厚的尸骨上。
至于像后来影视剧那般,攻方兵到,便直驱城下,这等景象不能说没有,但往往都是在帝国末世之际,军备废弛到不堪直视的地步才会如此。
且说陈迎第一个出发,却在行进的过程中速度慢了下来,并非率先到达城下,而是放缓了脚步和第一梯队同到。
毕竟陈迎亲自上阵,只为激励士气,而不是为了送死。
想象一下,守城一方见到一辆壕车一马当先到了城下,那没什么好说的,有什么招呼什么的,不把这冒头的家伙砸死在城下不痛快。
陈迎等人到得城下,迅速倾下土石,然后立时折身而走,路行一半,陈迎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娘的,刚才这一趟把这些年的险都给冒了。
陈迎念头刚起,便听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这惨叫如此绝望,仿佛能令空气凝固,时间停止,整片战场上所有的壕车都缓了下来,有些更是干脆停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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