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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君然道:“那巧了,下官也是来见谢大人的,县主先请——”
秦缨迈步进门,方君然跟在她身后,始终落后半步,秦缨回头不遮不掩地打量他,又道:“方大人高中时考了几次?”
方君然微敛眉眼道:“秀才考了两次,举人考了两次,探花考了一次。”
秦缨轻嘶一声,“难怪方大人年纪轻轻便被陛下器重,原是少年才子,大人今日来见谢大人,也是为了案子?”
“为卢国公府之案。”
秦缨既然也是查办者,方君然便不做隐瞒,“如今要定案了,还有些许细枝末节要复核,后日便会给卢氏一家判罪。”
秦缨心弦微动,“卢氏一家会是何罪?”
方君然道:“卢炴和卢旭有数条人命在身,是斩刑无疑,其他妻子儿女者则会被连坐,或是流刑或是徒刑,不一而足,皆要等三法司一同审定。”
秦缨见过《周律》,知道如今司刑多有连坐,而这律法沿袭了百多年,绝非一人之力可改,但她仍然忍不住道:“方大人以为连坐之刑如何?”
方君然眼露疑惑,似乎不解她为何有此问,秦缨见他表情便知他对《周律》根深蒂固从未质疑,她便道:“就比如此番卢氏之案,审下来发现卢夫人和卢世子并不知情,她们被贬为庶民是应当,但被施以重惩,会否不公?”
方君然眉眼微肃,“但县主可曾想过,卢国公府世袭爵位,夫人和世子享受了尊荣多年,但她们的夫君和父亲,却在靠着世袭的尊荣在残害百姓后一手遮天,枉顾法纪,若卢炴和卢旭杀人之后便被揭发,她们早在十年前便无尊荣可言,这十年的荣华富贵,是他们不该得的,只凭这一点,他们也该受到惩治,何况卢国公与其兄弟罪大恶极,为了不令其他人效仿,也该治重罪,否则如何平民愤?”
秦缨乍听之下,只觉方君然此言也有些道理,正待接话之时,方君然骤然看向了她前方,“谢大人——”
秦缨收回目光,一眼看到谢星阑得了消息,正站在不远处候着,看见她和方君然同来,他似乎也有些疑惑,秦缨便加快步伐,走近道:“刚到衙门外,碰见了方大人。”
方君然从袖中拿出一卷文书,“后日要审定卢氏之案,这是这几日核验下来,还有需要金吾卫解释之处——”
扫了一眼秦缨,方君然道:“谢大人如今又有新案在身,那便叫下属处置,今日之内命人送去大理寺便可,我就不在此等着了。”
谢星阑接过文书,“方大人放心,会尽早送去。”
方君然得了此言,又利落道:“不知韩钦使可在?我有别的案子要与他商议一二。”
谢星阑便道:“在西边衙门,谢坚,送方大人过去。”
谢坚应声带路,方君然对秦缨拱了拱手,秦缨牵唇,“方大人好走——”
方君然转身离去,待已走出十多步,秦缨目光还落在方君然身上,谢星阑在旁微微眯眸,“你何时与方君然如此熟络了?”
秦缨视线一转看向谢星阑,“不算熟络,只是刚才碰到了,中秋宫宴多亏他进言我才被封了司案使,自然要道谢的,这个方大人不苟言笑,倒有些意思。”
谢星阑“嗯”
了一声,“是有些意思,他就差将‘铁面无私’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他转身带秦缨入堂中,秦缨走在他身边道:“适才我问了他卢氏的案子如何判罚,看他的意思,还是力主严刑峻法的,如此震慑朝野是无错,但他寒门出身,便不怕世家贵胄挟私报复?”
谢星阑道:“如今天下承平,陛下正需要与世家抗衡的纯臣,他便是陛下看中的人选之一,有陛下护着,只要他不出格,世家暂且动不了他。
不过,圣心难测,其他人都会为自己留后路,唯独他似未想到这一点,这两年的作风激进铁腕,并不给自己留余地。”
秦缨道:“如今的世道,为百姓请命的确正需要这样的朝官。”
谢星阑眼瞳微深,转了话头,“你昨日入宫可顺遂?”
秦缨神思一紧,忙将昨夜去云韶府所见道来,最终无奈道:“玲珑出宫已经八年,应该是这八年之间和韦家有了交情。”
谢星阑令秦缨落座,而后缓声道:“昨日我见到了韦崇,问起双喜班,韦崇言辞谨慎,只说是三四年前喜欢上了杂耍之技,看了几家班子的表演,最终喜欢上了双喜班的几样绝技,尤其是玲珑传授给徒弟的绳伎和杆伎,来往得多了,便也知道了玲珑的义举,因此才相助一二,并无别的关系。”
秦缨蹙眉,“可能相信?”
谢星阑沉吟道:“半信半疑,白日我也见到了赵景志的堂叔,那堂叔说赵景志在老家考了几次秋闱了,却都未高中,秀才便算是到头了,又因家贫,没法子继续苦读,因此才投奔他们,到京城是想靠着秀才的身份谋个前程,可谁知京城中秀才根本不算什么,一开始找了个私塾令他做教书先生,可他自己学问不佳,没多久被辞退,后来他又写诗文拿去卖,却也无人看得上,是没办法了,才因他明算尚可,去做了账房先生,玲珑给月钱大方,他便在双喜班一干三年。”
谢星阑又道:“他如今已经二十五岁,他堂叔本想给他说亲事,但前后说了三门亲,都被他拒绝,两次是因对方商户女,还有一次是因为对方比他大了半岁,他们老家有个说法,女子比男子年岁大的,娶回家中颇不吉利。”
秦缨眉头紧拧,“那我看他独身最好,莫要祸害了别的姑娘。”
谢星阑牵唇,“他自视甚高,虽然给茹娘送过胭脂水粉,但他多半不会娶茹娘为妻,茹娘也是聪明人,她不会在赵景志身上浪费功夫。”
秦缨点了点头,“不错,茹娘灵慧,应当能看出赵景志的品性,但赵景志极重钱财,银子失窃还是难已定论,只是偷银子的人,不一定是凶手,凶手也不一定偷银子,这双喜班必定还有何故事是我们不知的。”
秦缨话音刚落,谢坚从外快步而入,“公子,谢咏派人来报,说今日玲珑又出门了,说的是给茹娘采买治丧之物,谢咏带人跟了一段,发现她去的是西市方向,但城中丧葬铺子最多之地应该在东市那边才对,眼下谢咏还带人跟着,不知最终要去何处。”
谢星阑和秦缨对视一眼,谢星阑道:“等消息。”
此时时辰尚早,谢咏带着人跟着,一有消息自会来报,而秦缨亦想知道玲珑在这个关头为何撒谎,等待最为磨人,秦缨想到冯昀,便问起了冯孟良的案子,谢星阑朝外扫了一眼,低声道:“冯孟良和冯暄受伤不轻,前夜我未明说,眼下二人在牢里关着,我已命人暗自送了吃食与药,性命是无碍,但要再等上几日。”
秦缨眉眼微沉道:“那该如何证明他们与贪墨的案子无关呢?”
“也算简单,只需要查清楚舞弊的银两数额,以及这些银子到底经了哪些人的手便可。”
谢星阑语声泰然,“眼下还有一个最主要的舞弊士子还未抓住,此人便是最关键的人证,韩歧未抓到那人,于是捏造了证物和证词想将有牵扯的人都拖入局中。”
秦缨心弦微紧,“此案是他查办,他都不曾抓到,那你如何找到此人?”
谢星阑缓声道:“我已知晓他的下落,不出五日便会有消息,韩歧也并非是抓不到,此人是他有意放走——”
秦缨不解道:“此人是何人?”
“是原文州刺史的外侄,与韩歧很有些渊源,东窗事发之后,此人遁走,家人虽都被下狱,但当事人一直潜逃在外。”
见谢星阑一清二楚,秦缨有些惊讶,“京城距离文州千里之遥,你这样快便能知道那人下落?”
见秦缨质疑,谢星阑唇角微紧,但这时,秦缨忽生了然之色,放轻声音道:“我记得外头传言,说年初你有一阵子不争任何差事,莫非你面上未争这差事,但私底下也派了人去文州查探?你是想抓韩歧的把柄?”
谢星阑落在膝头的指节微紧,索性认了,“确是如此。”
秦缨轻啧道:“那岂非没有遇到冯昀,你也会发现这案子有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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