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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刑峻法,严惩不贷,小过而施大刑……”
这是皇帝对内廷所下发的整饬指示,然而,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
这天晚膳过后,柔止刚从尚宫殿的值房回到宿处,蕙香便走来附耳小声说道:“大人,尚功局的李尚功说有要事前来求见,人都已经在花厅候着了。”
李尚功?柔止怔了一下,说起来,现在正是盘查六局属库和账目的关键时期,这个局正大人早不见,晚不见,为何偏偏这个时候要见她?
柔止摇了摇头,尽快将她的目的猜得*不离十,还是走进外间的花厅,客客气气地命人好茶好水招呼着:“嬷嬷请坐,听说嬷嬷有事见本尚宫,不知嬷嬷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小的深夜冒昧打扰,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主要是想请大人您帮一个忙……”
李尚功是个年岁颇老的妇人,瘦骨脸儿,春山眉,白皮肤,颊上的淡色胭脂从眼圈匀到颧骨,连笑起来的纹路都透着几分精明和世故。
柔止笑道:“哦?不知本尚功有什么可以帮嬷嬷的?”
“画珠。”
李尚功回头唤了声旁边的年轻女史,不一会儿,那名女史便奉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上来。
李尚功道:“前儿有人送给小的一块墨锭,说是金代章宗皇帝用过的‘麝香小龙团’,小的对于鉴宝之事原也十分轻车熟路,奈何这墨锭乃画眉之墨,小的越看越有些拿捏不准,所以想借借大人您的慧眼,帮小的鉴别鉴别如何?”
她一面含笑解释说,一面将托盘上的东西取过来,双手呈给了柔止。
柔止大感意外,难道,她并非为整饬六局的事而来么?她疑惑地看了看李尚宫一眼,还是微微一笑,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红木小匣子:“既如此,那本尚宫也瞧瞧吧。”
墨锭是用一张薄薄的银箔纸端然包着,轻轻揭了开来,一缕古朴淡雅的名贵异香随之扑鼻而来。
柔止用纤指轻轻拈在手中,借着堂亮的烛火,只见整个墨锭呈柳叶形状,浑厚的漆皮,上面除了隐隐蛇皮的断纹,背面还刻着寥寥几笔山水图案,柔止很是认真仔细看了好一会儿,递给了李尚功道:“嬷嬷放心吧,看墨色和纹路,应该是不会有错的。”
“那就好,那就好…”
李尚功喜得连声阿弥陀佛,她将那墨锭轻轻放回原处,若有所思的目光在柔止身上游离好一圈,笑道:“说起来,其实这墨锭与尚宫大人还有些渊源呢。”
“哦?是吗?”
柔止脸上涌起了一阵意外和惊讶,李尚功又笑道:“大人不用往其他地方猜,只往您十岁左右、进宫之前的日子猜猜看呢?”
进宫之前?十岁左右?柔止看着对方一脸讪笑的表情,奈何绞尽了脑汁,怎么也想不出这墨锭与她有何干系?最后,还是李尚功按捺不住了,用丝帕拭了拭嘴角,意味深长笑笑:“大人是贵人,贵人自然多忘事,也不怪乎样小的事情您想不起来的,咳,尚宫局的现任局正周局正,不知小的这样说,大人,您……对她可有什么特殊的印象?”
“周局正?周嬷嬷?”
柔止一震,这才恍然想起,十岁之前,她不就是靠着一个‘麝香小龙团’被周局正引荐进宫吗?当时,周局正见她家缝劫难,没人肯收留她那个可怜的孤儿,周局正便好心将她带进宫中成为一名小小的采女。
如今,时过境迁,岁月轮回,曾经卖樱桃的黄毛丫头再也不是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姑娘了,她成了掌执内廷的副总尚宫,与最高尚宫大宫女的位置仅仅一步之遥…
柔止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刮着茶盖,两只眼睛飘飘忽忽陷入久远的回忆里,李尚功打量她表情,又笑道:“说起来,这位周局正也算是小的在这宫中唯一交好的金兰姐妹了,大人,您现在贵为内廷的副总尚宫,有些话她不好意思对你说,所以小的,小的……”
柔止一怔,这才回过神来:“嬷嬷有话但说不妨,你是知道的,虽然我位分上比你们高了些,但是在整个内廷,论资历、论岁数、论经验,我都得仰仗你们这些前辈是不是?”
“不敢,不敢,”
李尚功寻思一番,小心翼翼笑道:“老话说,‘雏凤清于老凤声’,整个内廷谁不知道,咱们的尚宫大人虽然年轻,但是您的刚毅魄力和聪察乾断却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只不过,只不过的是……”
她低下头,又抬起头凝视着柔止:“恕小的斗胆说一句,大人,您还年轻,需知这内廷好比一棵树,若您是主干,余下的内人就是枝叶,如果枝叶繁茂,整个内廷才会欣欣向荣,是不是?”
现在,柔止可算是听出这位局正大人的真正来意了!
她抿了抿嘴角,不动声色,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刮着手上茶碗的浮沫。
李尚功朱口白牙,眼睛带着讨好的谄笑观察她的脸色,柔止低头笑笑,这才话中有话道:“是啊,嬷嬷这话形容得不错。
整个内廷就是一颗大树,若不好好修剪它的一些残枝烂叶,这棵树永远也不可能做到枝繁叶茂、欣欣向荣,嬷嬷,想必您也能明白本尚宫的意思吧?”
李尚功嘴还没合上,但笑容很快从她眉眼彻底消失了。
“……大人!”
她面色一暗,再也按耐不住地从椅上站了起来:“难道您真的一点情面也不肯留吗?比如这次对于内廷六局的整饬,就算曾经有恩于您的周局正,您……您也绝不姑息是吗?”
她情绪激动,一双灰暗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柔止,柔止被她盯得很不自在,少不得放下手中的茶碗,叹道:“哎,嬷嬷,希望您老人家能体量体量我的苦衷啊。
一则,我身为内廷的尚宫,身兼六局要职,很多事情实在有些难处。
二则,本尚宫既然受命于圣尊谕命,如果做不到不偏不倚,做不到该修剪的时候就修剪,那本尚宫岂不是将这次的整饬事件当儿戏?本尚宫以后又该怎么掌执六局?如何面对天颜?”
见李尚功张着嘴还要说些什么,柔止又道:“再者,现在清查也才刚刚开始,你们尚功局的账目不是还没查到那里来吗?嬷嬷,你放心,这次清查的内人一个个全都是盘账的高手,本尚宫想,她们定不会出错冤枉了好人的!”
看来,她是下了狠手要整饬一番了!
李尚功脸上阵青阵白,一时又不知怎么回嘴,只得点了点,冷笑道:“呵,是啊,这次的整饬是由尚宫大人您发起的,小的们私底下都说,大人如此年轻便有这样的勇气和魄力实在让咱们刮目相看啊!
只是大人,您这样绝不姑息的态度和修剪,都不怕万一有个闪失,以至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吗?”
身败名裂、众叛亲离!
咄咄逼人的八个字,连同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咄咄逼人的语气,就像一枚尖锐冰冷的铜钉钢针,柔止的胸口被狠狠一刺,她轻蹙着眉,恍然想起,似乎从坐上尚宫位置的那天开始,这样的压力和质问就从没间断停歇过……
“嬷嬷说言极是,”
柔止放下茶盏,慢悠悠从椅上站了起来,冷笑道:“嬷嬷,说句不怕你多心的话,依本尚宫现在四周皆敌的处境,您觉得这八个字与我如今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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