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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止站在花厅的回廊下,此时夜已三更,廊下的石栏和青转地面都下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她拢了拢身上的玫瑰色织锦披风,微蹙着眉,正狐疑地猜想着刘子毓到底要和这位纪大人商量什么,忽然,一阵细碎脚步轻响,有人朝她走了过来:“薛尚宫。”
柔止回头看去,却是纪老夫人并两名捧着托盘的丫鬟笑语盈然地走了过来,柔止连忙向她礼了一礼,纪老夫人赶紧道:“哎呀,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老生早听说薛尚宫二十来的年纪便掌管整个后宫的内务,老生原以为尚宫大人是个多么疾颜厉色的人,啧啧,今日一瞧,方知道是如此一个温柔大体的美人胚子,难怪咱们万岁爷时时都要带在身边呢!”
一边说着,一边将柔止搀扶起来,左看看,右打量,温柔慈祥的眉眼,展露出很是亲切的笑意。
柔止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微笑道:“夫人叫我柔止就是,说起来,这内廷尚宫是怎么当上的,夫人或许也知晓缘故吧。”
纪夫人打量她模样,但见她眉眼周正,一点恃宠而娇的架子都没有,不禁心忖,宫里那些乱起八糟的传闻果然不能当真,至少她见着这位姑娘就十分顺眼,哪有什么狐媚子骚气?于是,连忙又热络络地拉着她在回廊下的一方石桌边坐下来:“呵,是啊是啊,这姑娘叫起来倒也亲切顺口得多,既如此,那薛姑娘何不在这儿喝杯热茶,夜间风冷得很,可别吹坏了。”
说着,就扬手招呼起丫鬟们上茶上点心,柔止倒也不推拒,只拣了个石凳坐下,道:“纪夫人,不是晚辈有意在这儿和您攀交情,说起来,咱们还做过一段时间的邻居同乡呢!”
“哦?是吗?”
纪老夫一听,立即来了兴致,柔止点了点头,便不自觉地和她话起小时候自己在红蓝乡的事情。
当然,女人之间的话题是永远聊不完的,尤其是他乡遇故知,不一会儿,两个人便越说越有兴致,尤其是纪老夫人,刚开始还只是对柔止面上的客套礼节招呼,一下就变成了和闺中密友般的叙旧攀谈。
纪府正厅前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旁疏疏落落开着几株粉色的三角梅,因是春末,梅花谢了,絮絮飘飘落了一地,被朦胧月色和灯光照着,倒也颇显一种诗意的宁静和雅致。
两个人就这样坐于梅树下聊着,从家乡聊到盛京,从宫里聊到宫外,也不知聊了多久,直到“砰”
的一声,一阵瓷器掼碎的声音从花厅内陡然传出——
“纪大人,你当真是不给朕一点薄面吗?”
两人吓得一惊,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也不做多想,忙不迭地站起身,撩起裙摆就往厅门蹑手蹑脚走去。
“皇上!
天子立后,关乎整个社稷朝野,这岂是老夫一道奏折所立就立的事?皇上,私自放了贾齐是老臣的死罪,然而一码归一码,若皇上欲以此密函要挟老臣,那也……那也绝非圣主所为,皇上,您又何必如此为难老臣!”
这是纪怀远的声音,纪怀远苍老而带着凛然的高板哭腔透过门厅传到柔止的耳朵里,柔止抬头看了面色惊骇的纪老夫人一眼,赶紧又将耳朵往墙壁贴得近些,接着,她们又听里面说道:
“呵,你说朕为难你?朕倒想问问,究竟是谁为难了谁?纪大人,‘帝君内宠专恃,必致社稷衰乱之祸’,这是出自您老的金口吧?朕问你,若是没有你纪怀远的唆使,御史台那几名芝麻芥吏敢在大殿之上说出‘清君侧,诛妖媚’的话?呵,他们……可都是你的学生和爱徒呢!”
“皇上,老臣……”
“纪怀远,自明钰倒台以后,内阁相位空悬,朕念你多次有功于社稷,已经预备着任你相位之衔,朕是如此用心待你,而你又是如何待朕?哼,你左一口衷心,右一口衷心,然而今天,朕不过是立一皇后,你不仅不协助于朕,还说出什么‘内宠专恃’的话!
呵,纪怀远,朕今日不妨告诉你一声,就冲你在朝野这些煽风点火的言论,你以为朕当真不敢杀你吗?”
“皇上……请体恤老臣的一片赤胆之心啊!
……皇上,历来帝君专宠之祸,如妹喜之于夏桀,妲己之于商纣,西施之于吴王,哪一个不是——”
“住口,纪怀远,你这是在骂朕是一个沉迷女色的桀纣昏君吗!”
“臣不敢!
皇上,今日老臣自知此话死罪,然而老臣还是不得照实谏言,皇上,您登基不过五年,这一路之上,披荆斩棘,排除叛敌,创业实属不易,若是有朝一日因那个女人而毁了大业,却是臣等最最不愿看见的事儿!”
“纪怀远!
……”
“皇上,您肩负着国家社稷重担,你所涉及的婚姻之事,已非您个人之儿女私事……老臣纵观历代亡国之主,其中无非两种,一种是荒淫无度,一种是爱恋成痴,皇上,就算你所钟爱的那个女子非妖媚之主,然而,今天她能让您不顾国本子嗣,封闭六宫,这已经是一桩史无前例的奇桩罕事!
皇上,老臣既然衷心侍上,在面对您今天的过度沉溺痴迷时,臣就是冒死,也要向陛下说出这一苦口谏言!”
“好,很好,好一个衷心谏言!
好一个忠臣良相!
纪怀远,看来朕现在也没必要和你多费口舌了,既如此,私放重犯贾齐偷渡到南洋的这封罪证朕也不打算销了,纪大人,你既要这么顽固和朕撕破脸,那么明日朝会,咱们在大殿之上再说这件事儿吧。”
“哈哈哈哈哈……皇上,老臣常以良禽自居,自觉栖对了嘉木,然而没想到,区区一名妖女,居然会让咱们君臣决裂到如此地步!
皇上,明主思短而益善,暗主护短而永愚,皇上,看来您依旧不过一耽于美色的无德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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