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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市喧嚣,马车缓缓驶过洛城的青石官道。
崔望舒鬓边的金钗步摇与珥铛随着车厢的颠簸轻轻晃动着。
她今日起了个大早,从清晨开始便被身边的仆妇侍女拉着梳妆打扮,这会儿只觉得涂了口脂的唇有些干,目光频频望向凭几上摆着的茶水点心。
身旁的王妈妈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她伸手抚上崔望舒乌黑顺滑的垂髻,目光含笑地打量了一番,心中满意得不行,“小姐今日当真美得像天仙一样,这口脂若是脱了妆,一会儿还得补,小姐且忍耐一下,待进宫面见了圣上与娘娘后,想吃些什么,我都让人去做,昂。”
崔望舒抿了抿唇,心中想的是,那一会儿皇后让人喝茶,她喝还是不喝呢。
年初的时候,皇帝大病了一场,如今快入夏了,方才沉疴初愈,皇后以为圣体康健祈福为由,宴请了一些朝臣及其家眷。
崔望舒的父兄皆为朝廷要臣,自是宫宴常客,只是这次上头却特意在请柬中强调了要她这未出阁的小女儿同去。
母亲那日与她说,圣上龙体安康,乃上天庇佑雍朝的吉兆,皇后心中高兴,便邀请了全家一同去,且皇后为人和蔼仁善,早想见见府中的小女儿了,叫她不必紧张。
崔望舒本是不紧张的,只是这几日无论是自己的教养嬷嬷王妈妈还是母亲身边的侍女,总是用一种热络而絮叨的口吻轮流叮嘱她,叫人怪不自在的。
王妈妈这会儿又笑道:“今日汝南王的母妃沈淑妃也在呢……”
汝南王钟毓乃当今皇帝的第五个儿子,去年被敕封了王位后,便在许昌领兵,都督豫、徐二州诸军事。
几位出镇封地的皇子近日被叫回京城这事崔望舒是知道的,这会儿却不知王妈妈为何独独提起汝南王来。
王妈妈又道:“汝南王平日在外领兵,难得回京一趟,陛下与娘娘自然心中欢喜,听闻这毓王爷自幼聪颖绝伦、气度不凡,生得更是一表人才……”
崔望舒盯着凭几上的那壶茶,只觉得这话题是越聊越偏了,且那些王孙公子,便是五分的相貌也能叫人夸得天花乱坠,忍不住笑道:“生得多好?有我阿兄好吗?”
她这话叫王妈妈一愣,“大公子自然是人中翘楚、出类拔萃,天底下能比得上大公子的郎君又有几个呢?但这毓王爷确是不差的……”
崔望舒忍俊不禁地扬了扬眉,“王妈妈今日可真是不吝惜赞美之词,只是这汝南王品行样貌再好,与我又有何干系呢?”
“与小姐自然有干系……”
王妈妈握住崔望舒的手,在她耳边低语,“小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陛下与娘娘很是钟意小姐……”
崔望舒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下她全明白过来了。
今日哪是办什么宫宴啊,分明是相看自己来了。
怪不得母亲再三叮嘱,父亲和大哥今早出门前频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想必是全家早就知道皇帝有意给汝南王议亲,全瞒着她一个人来了。
崔望舒皱了皱眉,“这般大的事,父亲竟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王妈妈:“崔公行事周虑,自有他的思量,小姐不必忧虑,只当成是寻常宫宴便好。”
崔望舒嗔怪道:“可不周虑吗?怎么不等将我嫁出去了,再来通知我?”
她烦躁地咬了下下唇,这会儿只觉得口脂愈发干了。
崔望舒伸手掀开帘幔,目光寻找着前头骑马同行的兄长崔寅的身影,恨不得此刻便下车问个明白。
“哐铛!”
耳边突然惊起马蹄疾驰之声,在四周人群吵嚷的惊呼声中,车驾骤然停了下来。
“你这下贱的羯奴,敢偷老子的马,今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崔望舒循声望去,只见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一年轻男子用不知道哪来的破旧革带套着匹未装备马鞍与马蹬的瘦马,迎面疾驰而来,他身后,七八个手持弓弩、兵士打扮模样的汉子一边咒骂一边追赶。
街上行人见此架势,皆仓皇避让,唯恐一个不慎,被流矢误伤,唯余十步开外,一背着柴禾的老妪牵着个四五岁的稚童一时惊惶,僵滞在了路中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眼见那疾驰而来的马匹便要撞上两人。
“吁——”
,马背上男人紧皱的眉心拧出一道沟壑,千钧一发之际,掌心勒住了那临时套上的革带,生生将马停了下来。
飞矢从身后射来,射在马腹上,那瘦马嘶鸣一声,跪倒在地,口吐白沫地抽搐起来。
身后的追兵见状,当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男子摁在地上。
他的半张脸被揿在冰凉的石板街上,额前垂落几缕散乱的黑发,崔望舒依稀窥见男子鼻挺唇薄,眉目深邃,五官轮廓似是比寻常汉人更立体些。
就在男子仰起头的一瞬间,崔望舒却愣住了。
那男子生有一双异瞳。
他的一只眼与寻常人无异,另一只眸子却呈现出极浅的霭灰色,像是某种兽的瞳仁,眼神凌厉而不羁。
男子的眉角在方才的打斗中破了皮,血迹洇红了眼眶,不过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冷笑一声,朝身后的人骂了句崔望舒听不懂的羯胡语,那人当即扬鞭抽在他背上。
“下贱的东西,既是放跑了其他人,便拿你自己的命来偿!”
那士兵模样打扮的人说着竟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崔望舒到底没忍住,探身唤向车厢外的兄长,“阿兄,外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押送官张曳没想自己一时疏忽,竟叫伏鸱这下贱的东西放跑了好几个羯胡奴隶,还折了匹马,眼下这损失哪怕是再卖十个伏鸱都弥补不回来,一时怒不可遏,当真想将他的头砍了。
正拔刀间,忽听一人厉声喝道:“拔刀者何人?这洛城天子脚下,莫不是要当街杀人?”
张曳蓦地抬头,只见不远处停着辆青帷油幢车,车前驾四马,配有戴甲的护卫,仪仗队中缓缓走出一骑,那年轻公子骑着匹乌黑的骏马,一袭华服,头戴冠,腰配剑,目光冷冷地向自己扫来,方才问话的便是这公子身旁一管事模样打扮的中年男人。
那车舆华盖朱络,瞧着阵仗非绝寻常人家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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