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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太公也上了火气:“那年程将军派人回都城想接走女儿,你从中阻挠,田家妇人不忿,说了你的不是。
你就要将人家孤儿寡母卖了,真禽兽所为!
你这事以为无人知道吗,几年前田鼎的寡妻改嫁,她那后夫之家就邻近,什么消息传不出来?乡里都在骂你不是人了!
程家休了你,乡人们只有叫好!”
葛氏揪着父亲的衣摆不肯放,哭道:“难道任由那两个贱人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
葛太公一脚踢开她,骂道:“其一,你想在庄园中安插自己的人手,田家妇人碍手碍脚,你早就有心除之!
其二,难道她们说错了?你留下将军之女根本于你无益,你不过是想叫萧氏心里不好受!
如此歹毒卑恶,世所罕见!”
葛氏无可辩驳,只能伏地大哭。
葛太公长叹一口气:“多年来,你事事忤逆于我,是为不孝;对你兄嫂呼来喝去,对程将军夫妇巧取豪夺,是为不悌;你在夫家搬弄是非,欺负丈夫,是为不贤;贪图富贵,借着将军之名四处敛财,是为盗窃!
这样恶形恶状,我都替你羞愧!
你不走,明日我捆你走!”
葛氏见老父态度坚决,心中茫然一片,不知以后该怎样。
那边厢,程始还跪着对着程母解释:“……我之前就在信中与阿母说了,舅父手脚不干净不是一次两次了,亏得我就在跟前,能补上的补上,能瞒过的瞒过。
可半年前的宜阳之战,万将军在后头养伤,我被调去了韩大将军麾下领兵,我总不能领着舅父到韩大将军麾下去管军械罢。
走前我好说歹说,谁知舅父连这几月都忍不过,叫人逮住了!
阿母叫我怎办?!
难道叫我放过这般大好机缘,不去搏富贵功名,只为着看牢舅父一人?!”
程母一时语塞,她早知幼弟盗窃,不过仗着儿子遮掩一直睁眼闭眼,如今被问及,哽了好半天才道:“那如今你舅父怎办?难道叫他去死?被抄家?”
一听见‘抄家’二字,董舅母哭得更大声了,鼻管下拖出两道浓黄,俞采玲恶心不已。
程始很官腔的表示为难:“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一听这话,程母顿时撒起泼来,拿出当年上山下田的健壮臂力和雄浑体魄,一脚踢开地板上原本放俞采玲汤碗点心碟子的小案几,把屋内陈设砸得一片狼藉。
又将铁钳般揪住程始的前襟,伴着口沫横飞的又哭又骂:“你这黑了心肝的竖子!
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舅氏去死呀…我,我这就去告你忤逆…”
儿女不孝可以去官衙告忤逆,轻则罚钱挨杖,重则罢官免职——这个馊主意还是葛氏贡献的,这些年程母常用来拿捏儿子儿媳,效果甚佳。
程始努力扯着自己的领襟,恼怒道:“阿母去告好了,国事家事孰重孰轻,舅舅盗窃之罪已经上告,我因为不肯听阿母之命去打点脱罪,这等‘不孝行径’就是告到皇上那儿去也是不怕的。”
程母一个乡村妇人如何知道这许多,只知道‘不听话’就是‘不孝’,‘不孝’就可以告,还一告一个准;现在听来比‘孝顺’更大的还有国家。
她没了办法,只能嚎啕大哭,同时倒在榻上,如野猪肉般乱滚一气。
俞采玲看得津津有味,摸着碗中汤药快凉了,赶紧一口仰尽,有戏看,竟不觉得药苦难吃了——谁知却叫萧夫人冷眼看个正着,青苁一直注意着萧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也看见了俞采玲这般作为,一时不知心中该如何感慨。
萧夫人沉声道:“阿苎,给嫋嫋裹严实些,领到我屋里歇息。”
祖母和父亲打架的戏文总不好让小辈一直看下去。
俞采玲大失所望,却也不敢反抗,阿苎手脚麻利的给她穿外袍裹大氅,一旁的莲房巧菓也七手八脚拎起隐囊靠垫另几匣子零食,三人拥着俞采玲飞快的出了这间屋子,绕过十来步长的游廊,闪身进了另一间屋子。
这件屋子显然也是临时收拾的,屋内布置之简略犹胜自己那间,俞采玲一边啃着蜜饯,一边伸长了耳朵听那边隐隐传来的哭骂声,想象那边战况如何。
可惜,她再未遇上今日这般现场直播。
之后数日,俞采玲照旧是吃饭饮药睡觉绕着屋子转三圈,程始和萧夫人似是十分忙碌,一天之中有大半日不在家,也不知在做甚,只有青苁夫人日日来俞采玲屋里小坐说话,询问身体养复得如何了。
青苁夫人相貌只是寻常,胜在眉眼干净柔和,两边嘴角自带笑纹,不笑时看着也像在笑,叫人望之亲近。
俞采玲原本以为她是来给自己做规矩的,谁知青苁夫人只是言笑晏晏的拉家常,有时带些俞采玲不曾见过的美味小点心,有时是几枚小巧的玉笄金簪或耳珰,几日下来俞采玲便渐渐收了防备。
“夫人和大人给小女公子带了好些物什,都困在后头大车里了,连拆都不曾,这些日子琐事繁多,待回头安顿好了才好开箱笼。”
青苁夫人微笑道,双手交叠摆在膝前,恭身正坐。
俞采玲点点头:“嗯,快要过正旦了,阿父和阿母必是忙的。”
青苁夫人眼中闪了一下,不可置否。
因这日日聊天,俞采玲才知道自己大名原来叫‘程少商’,还有一个孪生哥哥,名唤‘程少宫’,据说原本祖父程太公早已沉疴数月不起,眼看气若游丝了,一听萧夫人诞下了龙凤双生,大喜过望,顿时咳出一口浓痰,居然又多活了大半年。
虽说后来还是挂了,但这大半年对于彼时正处于战阵角力要紧关头的程始却是大幸。
世人皆道这胎是祥瑞,音乐家程太公一高兴,就拽了一段文,曰:“吾不意还能见到这俩孩儿。
神农之琴,上有五弦,文王增二弦,是为少宫,少商,以此为名罢。”
毫无意外,除去彼时读书在外的程三叔,全家只有萧夫人知道程太公在说什么;也因此,原本预备给新生女孩的名字‘程嫋’就成了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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