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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人劝他阿爹,说大家都去别处看戏了,木偶戏已经过时了,现在人家都看“话本戏”
。
他晓得话本戏,也偷偷看过一回。
听人说,话本子是神曲很会讲故事的名家写的,话本里的角色更是名伶所扮,惟妙惟肖,引人入胜。
相比之下,木偶戏的木偶从始至终只有画好的一个表情,动起来再灵活也比不上那些名伶的万分之一。
他头垂得很低很低,不敢去看阿爹的脸。
阿爹却一点儿也不愁似的,不管戏台下有几个人,他照常演,卖力地演,戏一如既往般精彩。
有几回,阿爹在演木偶戏的时候,天上飘下来许多纸雁飞笺,像飞花一样,美得惊心动魄,将戏台下零星的几个看客都给勾走了。
阿爹对着空空荡荡的戏台,演完了这出戏。
阿爹一言不发地捡起一只纸雁飞笺,看了一眼,唤他拿来扫帚,将一地的纸雁飞笺扫进簸箕里。
他看到了上面的小字,知道又有哪位神曲名伶在表演了。
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阿爹回回演完戏之后,他就坐在戏台下鼓掌,阿爹冲他笑,他们两个人,在夕阳的余晖下清扫一地的荒凉。
可是他娘习惯不了。
当她给戏台下那位熟客倒茶水的时候,二人当着阿爹的面眉来眼去调笑逗趣,阿爹看在眼里,却没有吭声。
后来有一回,那位熟客抓着他娘的手在手心里揉`捏,阿爹头一回停下了表演,一脚朝他踹过去,让他滚。
那天阿爹的屋里,烛火烧了一夜,他趴在房门口,听了半夜,剩下半夜在哭。
阿娘的声音藏着刀带着刺,她斥责阿爹:“你能给我什么?这么多年来,我受够你了,你只知道摆弄那几个木偶!
早些年还算红火,赚了些钱,可是那些钱能做什么?”
“做了你的衣裳和胭脂。”
阿爹的声音有些低沉。
“呵,你晓得衣裳和胭脂要多少钱么?那点钱,要拿来养你捡来的小崽子,还要买线买墨来修理你那些死木头人,还剩什么?”
阿娘冷笑了一声。
阿爹有些愠怒道:“小点声,捡来的也是我亲儿子。”
“哼,你儿子你去养,我也是为你好,你瞧瞧眼下的情形,你能养活这么一家子人?我走了,你也好过些。”
阿娘停了一会儿,又道,“你成天卖力演你的戏,可你晓得人家都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是傻大个儿,脑子不好使,玩多了木偶,脑子也成榆木疙瘩了。”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阿爹沉默了好久才道。
“你?你真想知道?”
阿娘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听好了,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小丑。
你知道你对着空空荡荡的戏台卖力表演的样子有多可笑吗?真是可怜,整天挂着一张虚假的笑脸,骗谁?你也就只能骗骗自己,还有你那个傻崽子罢了。
木偶戏没救了!
要亡了!”
“啪”
地一声,阿娘捂住了脸,阿爹的手在颤抖,他头一回对她动手。
“滚出去!”
阿爹冲阿娘吼。
阿娘走的时候骂了一声“疯子”
。
夜里的风很凉,他的眼泪吹干了又湿,一遍又一遍。
(九)丹阳小报:古寺夜半弄傀儡3阿爹第二日还是一如往常地喊他起床,给他下面条吃。
他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撑着下巴看阿爹有点儿佝偻的背影,等阿爹将面条端上来的时候,他拿筷子卷着吃。
他不问阿娘去哪儿了,阿爹却摸着他的头跟他讲,阿娘归宁去了,回来的时候会给他带一篮子野菜包饺子吃。
他愣愣地点头。
阿娘几年都没有回来,阿爹的背越来越弯,手指也没有从前灵活,他像小草一样疯长,个子蹿高了好些,依旧坐在戏台下看阿爹摆弄木偶。
他也演木偶戏,演给街边乞讨的小孩儿看,演完了拿糖给他们吃。
他看到这些小孩子,仿佛看到自己,倘若不是阿爹,他也该是这些小孩中的一个,他应当长不到现在这样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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