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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法院的那一刻,林晚感觉胸口那道被李江的碎碎念、猜忌和算盘声压了十年的闸门,“轰”
地一下开了。
可这轻松没飘多久,就被另一股沉甸甸的慌拽了下来——她哪是有后盾的人啊?
风依旧像刀子刮在脸上,她攥着判决书的手却开始发凉。
早在大女儿五岁那年,李江的猜忌第一次变成摔碗的动静时,她就想过离了。
可看着孩子攥着她衣角怯生生的眼神,再摸摸兜里空荡荡的布缝,又把话咽了回去:离了能去哪?怎么活?李家再糟,好歹有个遮风的屋顶,孩子能有口热饭吃。
她想起自家——爹娘当年揣着全部家当,从四川老家一路往北,才在东北这旮旯扎下根。
外来户的日子不好过,尤其他们是四川来的,总被本地人另眼相看。
她从小就听巷子里的孩子喊“四川耗子”
,有时跟人起了争执,对方梗着脖子骂的也是这句,爹娘听见了从不敢还嘴,只拉着她往家躲,反复叮嘱“咱是外来的,忍忍就过去了”
。
后来哥娶了本地媳妇,那嫂子说话带着东北大碴子味,嗓门亮得能掀了屋顶,跟哥吵起架来,急了就会戳着哥的胸口喊“你们四川人就是小家子气!”
,连爹娘在旁边劝都被她甩脸子:“这是我们东北的地界,轮得到你们外来的管?”
最让林晚寒心的,是嫂子小产那回。
那天她刚从五莲鞋眼厂回来,兜里揣着刚发的70多块工钱,还拎着给家里带的麻花——在乌眼厂做了半个月,人家姑娘下班都能去看电影,她为了还退婚的钱,一直连轴转,把手指头都砸坏了,至今还有伤疤,一进院就看见娘蹲在灶房门口叹气,灶坑里的烟顺着门缝往屋里窜,呛得人直咳嗽——那老灶坑就这点毛病,一到气压低的天就不好烧。
娘见了她赶紧起身,手里还攥着两个鸡蛋:“晚晚回来得正好,你嫂子小产身子虚,我烧点开水中,让她先吃点麻花垫垫,等晚上气压上来了,我再给她炖点热汤。”
可没等水烧开,嫂子的娘家妈就闯了进来,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喊:“我闺女在你们家受委屈了!
小产了连口热饭都不给做,你们四川来的就是这么待人的?”
林晚才知道,嫂子趁着娘烧火的功夫,偷偷给她妈打了电话,没提灶坑冒烟的事,只哭着说“婆婆不给做饭,想饿死我”
。
那丈母娘的嗓门比村里的大喇叭还响,站在院子里骂得唾沫横飞,街坊四邻都扒着墙头看,有人还跟着起哄:“外来户就是不懂规矩!”
娘急得直掉眼泪,想解释却被对方怼得说不出话,哥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林晚攥着刚买的麻花,手指都掐进了纸包里——她明明记得,昨天还特意给嫂子买了红糖,怎么到了人家嘴里,就成了“不给做饭”
?
也是那回,她才彻底明白,在这个家里,她和爹娘一样,都是外人。
哪怕她掏心掏肺讨好,哪怕她在乌眼厂(做鞋用来串鞋带的)熬着夜、磨破了手,也换不来一句真心的热乎话。
听邻居同龄的女孩儿告诉林晚,由于今晚去打工想着还第二次退婚的钱,结果退钱的日期到了,她没有回来,爸爸只能卖了大米还债,结果林晚盘子站在沙发上破口大骂了半天……
那些年,她像个陀螺一样在李家打转,干活、收账、伺候人,一分钱说了不算,挣的每一分都成了李江算盘上的数字,自己却活得像个透明人。
这十年,她哪里是妻子,分明是个免费保姆,还是个连工钱都见不着的冤大头。
这种日子,是人都过不了。
她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雪好像小了些,阳光正挣扎着从云层里探出头,却照不暖她心里的慌。
姐姐拉着她的手,手心是实在的温度:“晚晚,咱们回家,回咱自己的家。”
林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腑间那点轻松早散了,只剩下空落落的怕。
李江的碎碎念、无休止的猜忌、那把敲得人头皮发麻的算盘,还有那十年生不如死的保姆生涯,是甩在法院红墙后了,可往前走,路在哪呢?幸亏自己选择了净身出户,还在不在身边,不然,娘家也没法回,回去了免不了再看嫂子和丈母娘的脸色……
她攥着判决书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了白,雪水顺着指尖滴在地上,融成一小片湿痕,像她没处落的眼泪。
这婚是离了,可往后的日子,该怎么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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