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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李道长（第2页）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眼白泛黄，但目光扫过来时，却有种异常的清明和穿透力，在我们身上缓慢地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父亲手里那两包显眼的红纸包上。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我们的来意。

“关师傅，”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用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反复打磨过，“是为工地的事来吧？”

父亲连忙上前两步，微微躬着身，将手里的茶包递过去，语气放得极为缓和恭敬：“阿伯眼尖。

实在是……前几日工地又接连出事，不得安宁。

开挖掘机的徐工友夜里撞了‘东西’，胡言乱语，现在还躺在家里发高烧；贾老板前天晚上开车回去，好端端的竟撞了路边的树，人现在医院里躺着……唉，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又来叨扰您老人家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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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长并没有立刻去接那茶，而是慢条斯理地放下铁钳，转身从旁边的竹篓里取出三炷深褐色的线香，就着香炉里未熄的火种点燃，仔细地插进香炉中央。

新的烟丝袅袅升起，开始时是直直的一缕，随即在空中散开、盘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缠绕上供桌上那尊土地公的神像，打着圈，久久不散。

那神像约莫一尺来高，是常见的土地公造型，木雕而成，表面涂着鲜艳的油彩。

圆脸，长须垂至胸口，头戴员外帽，身穿圆领袍，原本应该是慈眉善目、肃穆威严的神情。

可不知是年代久远被香火熏燎所致，还是当初匠人雕刻时的手误，那神像的左眼眉梢似乎比右眼要高出些许，使得整张脸看起来有种微妙的异样感。

我盯着那神像看，越看越觉得那用黑色颜料点染的眼珠，似乎正随着人的移动而缓缓转动，透着一种活物般的诡谲。

“那片地，”

李道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铜烟袋，往烟锅里塞着深褐色的烟丝，“哪是能随便动土的地方？”

父亲眉头紧紧皱起：“阿伯，您的意思是……”

“民国三十三年，”

李道长划燃一根火柴，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缓缓溢出，“日本兵的队伍打过来，在那片坡下设过哨卡，拉铁丝网，挖壕沟。

后来局势乱，有一伙逃难的人，大概七八个，拖家带口，躲进了那边一个废弃的砖窑里，想熬过冬天。

结果……没熬过去。

等开春被人发现时，早就冻的冻死，饿的饿死了，尸体都僵了。

也没人认领，就那么草草挖坑埋在了那片坡上。

前些年修旁边那条公路，推土机还刨出来过几块碎骨头，白森森的。

施工的人觉得晦气，拜了拜，又随便填回去了事。”

父亲脸色发白，声音有些干涩：“您是说……是那些冤死的亡魂在作祟？”

“作祟？”

李道长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从喉咙里挤出短促的一声笑，又吸了口烟，“也不全是。

根子在那，容易招东西。

去年也有个不信邪的包工头，贪图那地方平整，非要在那搭临时工棚。

结果晚上守夜的人就听见有女人和小孩子哭，呜呜咽咽的，吓得屁滚尿流跑回来。

第二天一早去看，工棚好几根支撑的梁子莫名其妙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断的。

他也来求过我，我让他买点纸钱香烛，去东南角烧了，磕个头。

他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说我是骗钱的老神棍，根本没照做。

结果没过半个月，他自个儿检查脚手架的时候，好好的人就那么直挺挺地摔了下来，腿断了三截，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

我听着，忽然觉得后颈窝一阵发凉，仿佛有人对着那里吹了一口寒气。

下意识地，我又朝那土地公神像看去。

恰在此时，西沉的夕阳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和庙门的破洞，投进来一束斜斜的光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神像的脸上。

光线昏黄，带着一种陈旧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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