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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
马车行走在官道上,车轮与砾石摩擦碰撞,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马儿不快不慢小跑着,风从窗帘缝隙中钻进马车,抚到面上,凉凉的,很舒爽。
车内光线不算明亮,坐着一主一仆,主人家着粉色冬裳,发型规矩,首饰也朴素,偏那一张脸生的不俗。
她安静地将手交叠放在大腿上,手下压着一条眼纱,眼纱质地轻薄,她指尖慢慢摩挲着,眼睛垂着,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侧边坐着的小婢女梳着丫鬟头,头上拿丝带绑了,点缀了两朵绢花,她感受到了风,连忙将窗帘扯了扯。
外头赶车的马夫说了句什么,小婢女又忙着倾身去听。
还没等她听见那车夫说什么,就只感觉到马车剧烈颠簸,小婢女一头往门外冲去,又觉那冲劲忽的转了方向,朝后冲去。
李毓灵扶了一把往她身上砸来的小婢女,抬起眼,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婢女被主子扶了一把闹的脸红,她讷讷地点了两下头,双手撑地往前爬动了两步,掀开了门帘一角,朗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得突然勒马?”
她有些火气发出来,怒目圆睁,奈何年纪小,又是个女娃,声音又尖又细,那马车夫瞥了一眼,压根没当回事,粗声粗气回答道:“京郊的路都这样,你不知道?”
那话带这些轻蔑,一闪而过的莫名优越感,叫这马车夫驮着的背都不禁挺直了几分,又道:“最近雨下的可勤喽,路本来就不好走,马车又多,你要是嫌颠簸,多出几两碎银换个好马车不行?”
门帘掀开,马车夫的话顺着风灌进马车,李毓灵那一双眼睛望向前方,小婢女气的脸更红了,她几次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反驳,只能回头望向自家姑娘。
借着从外射进来的光线,小婢女回头看见了李毓灵。
琉璃眸芙蓉面,柔荑手杨柳腰,那一双眼睛如细雨蒙蒙的黛山,湿漉漉又雾蒙蒙,纤长的睫毛挺直如松针。
李毓灵慢一拍看向小婢女,眼睛弯了弯,山峦霎时崩塌,汩汩泉流流进湖泊,荡漾开层层水漪。
小婢女愣了愣,她看见李毓灵摇头,于是将门帘放下。
重新坐回位子上,心里却惋惜李毓灵的眼睛。
李毓灵有眼疾,视物不清。
李守财对自己闺女很用心,他背靠李府,又管着车马房这个肥差,李毓灵的生活一直都过得很不错。
但出人意料的是,她爹是奴籍,她姐姐是奴籍,偏她不是。
李毓灵脑子里装着事,没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只继续垂眸发呆。
这次回老家她有意陪伴祖母,可怎么旁敲侧击,老家里的人,回答的话都不像是知道这件事的样子。
想起自己即将说亲却还被困在李府当一等婢女的姐姐,李毓灵又想到离开家前姐姐大发脾气的样子,一时间又有点无措。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车马往前走,车厢摇晃许久,擦着天黑进了城,两侧的灯笼也已经点上了蜡烛好让马车夫看清前方的路。
门口守着的小童遥遥看见有马车驶来就欢快地亮了眼睛。
他在夜色中伸长了脖子瞧着,等到马车近了又低下头去,不敢再去看。
他听见有人踩着脚凳下车来,然后是脚步声,再然后便是一道清丽温柔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冻疮未愈又觉羞涩,耳朵红似牡丹色。
“我爹爹和大姐姐在家吗?”
李毓灵问了一句,也没想等小童的回答。
她有眼疾,视物总不甚清楚,更别提在这朦胧的夜色中,只是看着许久没见到的家门,有些怀念,下意识便开口问了。
“在的、在的!”
小童忙不迭地回答,回答完又微微抿了下唇,嘴角翘起了一些,头却垂的更低了。
李毓灵与丫鬟先后脚踏入府中,脚程快的小厮早就已经去禀告了李守财。
等李毓灵去正院拜见父亲时,李守财早就已经在廊下等了一会了。
许久未看见女儿,李守财本是有些眼眶泛酸,但李毓灵迎着皎洁月光穿过庭院向他走来时,李守财却有种莫名的心慌。
“爹爹!”
李毓灵笑着走上前,下摆最外层那轻薄的纱如蝶翅般扇动。
小蝴蝶朝着参天大树扑过去,稳稳地落在粗壮的树枝上。
“瘦了!”
李守财借着廊下的烛光,大致看了看女儿,他疼惜地说,“今儿你生日,爹让厨房给你做了面,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口气吃完!
长命百岁。”
“好呀。”
李毓灵笑起来,走在李守财身侧。
父女两个人一起在正房的餐桌前坐下,厨房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这是李守财亲自做的。
李毓灵幼时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哭,那时候还在老宅,主家李家还没有升迁入京,她就被老宅里的人唤作“夜叫郎”
,后又因她是女儿家,这调侃来的名字,又变成了夜娘,这一唤,就唤了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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