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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间,用以防腐的材料铺撒完毕,智空住持绕缸一周,缓缓揭开覆盖肉身的袈裟一角,诵经祈福。
这是坐缸仪式中,唯一能窥见逝者真容的环节——揭纱诵经。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智空住持掀起袈裟的角度极其刁钻,无论站在外圈的哪一个位置,都无法看清缸中人的面容。
从晏回的方位来看,只能隐隐看到一道缝隙,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映亮了缝隙间某种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东西。
晏回的眸子倏地睁大,只那一瞬,她便确定了她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个人光裸的后颈,而被阳光照亮的部分,恰是人在低头时必然凸起的那截骨头——大椎,是颈椎中最突出的骨性标志。
偏偏,晏回记得明心大椎的样子。
明心自小便有不足之症,脑袋比寻常孩童要大出一圈,若是所猜无错,此病症乃是囟门迟闭导致的解颅。
即孕期母体感受热毒,传入胎儿,热毒壅滞脑窍,气血运行不畅,水湿停滞,导致头颅异常增大。
患此病症的孩童,自学会坐起就不得不低头维持平衡,多年的负重让那截凸出的大椎逐渐畸变,不仅比正常孩童突出近一倍,尖端还因长期摩擦领口,磨出了一圈淡褐色的老茧。
更因颈椎代偿性后凸,大椎的位置比常人偏上半寸,像一颗尖尖的小石子嵌在颈后。
而此时,藏在袈裟下的这截大椎,圆润、规整,像一颗打磨过的鹅卵石。
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浮上晏回的嘴角,只此一眼她便可确认,此时缸中坐化的,绝不是小沙弥明心!
可是,若缸中的并非明心,那又会是谁?明心又去了哪里?
袈裟“唰”
地被重新盖严,智空住持合掌躬身,声音庄重悠远:“往生极乐,早登莲台。”
晏回也随即移开专注的目光,带着哭腔随声附和:“愿小师父往生极乐,早登莲台!”
坐缸仪轨礼成,众人散去,智空住持却抬步向一对缩肩弓背,靠着矮墙根儿站立的夫妇走去。
晏回借着人流的掩护,也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凑近了些。
这对儿夫妇长相稀松平常,如同他们身上穿着的外裳一样,便是盛在金托盘上,亦不会引人多看一眼。
唯有那妇人的眼睛,在褶皱的簇拥下,隐约有着杏核的形状,和明心的眼睛如出一辙。
想来,这对儿夫妇就是明心尚在尘世挣扎的父母。
整个坐缸仪轨的过程中,两人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往那口青灰陶缸的方向瞟过,仿佛缸里装殓的不是他们亲生的儿子,而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杂物。
可他们麻木仓皇的眼神,却因为智空住持的逐渐靠近而骤然亮了起来。
智空住持从僧袍袖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蓝布包裹,递送到夫妇俩面前:“阿弥陀佛,这是小徒明心的遗物,还请二位收好。”
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看一眼。
夫妇俩急切地将包裹紧紧揽在怀里,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厚度,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冲着智空住持的背影连声道:“谢谢大师!
谢谢大师!”
那模样绝非失却亲子的悲痛,反而是丢掉累赘的解脱。
二人得了包裹,也是片刻不愿在寺里停留,互相挤挨着往寺外走去。
男子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掀开包袱的一角,下一瞬就被妻子啪的一声,拍在手背上。
“瞧你那腌臜劲儿!
大师说了,回家再看!”
妻子压低声音训斥道。
“我也不多瞧,就看了一眼……”
丈夫的语气有些委屈,但转瞬便添了笑意,“不过你别说,这抚恤银子还真不少!”
妻子嘬了嘬牙花子,颇有些感慨道:“可不是,活着的时候也是拖累,咱们瞧着他也遭罪不是……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早点送他来寺里,甭管生死,多少也能帮衬着家里……”
妻子嘟嘟囔囔絮叨着,却没有听到丈夫的回应,不由心头恼怒,用胳膊肘狠狠怼了对方一下:“老娘跟你说话呢!”
“听着呢听着呢……”
丈夫小心翼翼地应承着,“我这不心里巴望着,出了寺就给你扯块布,做件新衣裳,想入了神嘛!”
妻子叽叽咯咯地笑了,后背拱起得愈发高耸,二人就这样说笑着,步出了山门。
喜上眉梢的二人没有看到,在那冗长的芜廊掩映的阴影处,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正冷冷地盯着他们,良久未曾移开视线。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关于明心的不足之症,其实就是咱们现代的脑积水,所以明心的脑袋会比别的孩子大一圈
第67章无尽灯(九)道……道长
晏回在芜廊中候了不多时,便看见一个着嫩黄色比甲,披着桃红色斗篷的身影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夫人!”
唐珠儿唤了一声,“婢子已经将您亲手缝的棉线经卷布套送去明心小师父的往生莲位了,您……且安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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